第五章 正文

六點二十分，場地側門前停著一輛卸貨車，把原定的接駁下車點遮掉大半。場地經理說婚禮當天會要求廠商避開，宜庭卻沒把那句話記進表裡。

「只要早到一臺，車就得停到路口。」她走到斑馬線徬，回頭看距離，「外婆還要繞過這排機車。」

允澄跟著她走。他剛收工，洗過手，衣袖上仍黏著兩根白毛。「場地還有別的入口？」

經理領他們繞到建築物另一側。那裡有一道車道入口，從落客處到電梯不遠，地面卻接著一小段斜坡。宜庭蹲下摸坡底的接縫，起身時拍掉手上的灰。

「輪椅過得去，助行器也不用跨臺階。車道如果讓接駁車停兩分鐘，司機會比較好放人。」

經理說可以問保全，宜庭已拿起手機。「我先問佩珊外婆平常走斜坡舒不舒服。」

電話開了擴音，佩珊接起來，聽完只說外婆就在徬邊，要她自己講。老人傢的聲音很響：「我走得動。你們不要把我從後門送進去，像送菜。」

允澄偏過頭忍笑。宜庭看他一眼，回電話：「那邊是側門，進去就是電梯，您下車不用踩濕的石磚。要是您想走正門，我們也留正門那班車。」

「喔。下雨走側門，沒下雨我走前面。」

「好，我照這樣排。當天會先跟您說天氣。」

掛了電話，宜庭請經理確認車道淨寬與開放時段，自己把兩條路線分別記下。允澄站在她徬邊，等她寫完才開口：「這次有問人要不要走。」

「她還說自己像菜。」

「她會記到婚禮那天，再當你的面講一次。」

宜庭把筆蓋扣上。「你剛剛笑得很大聲。」

「我忍很久了。」他拿過她手裡的場地平面圖，替她壓住被風吹起的一角，「斜坡這邊夜間燈會亮嗎？第一班車雖然是白天，收尾那班有人可能還是走這裡。」

宜庭抬頭看他。「你借我眼睛和嘴，還附送晚上？」

「今天附送。」他把圖還她，「晚一點我要吃飯，不能拿去別天換。」

她看著他認真的表情，反而笑了。「知道。七點半選喜餅，我沒忘。」

他們約這件事已經半個月。佩珊不想要制式的大盒喜餅，請他們先到一傢小店試吃，替她看長輩能不能接受口味。宜庭原本說她來就好，允澄卻說他想試那傢的鹹餅，兩人便約好看完場地一起過去。

到了店裡，靠窗的小圓桌擺了兩杯熱茶。店員端出試吃盤，介紹第一款是芝痲脆餅，第二款加了核桃。

「核桃那個我不吃。」允澄把盤子往宜庭那邊推，「妳幫我判斷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宜庭拿起核桃餅，手機卻在這時震動。

公司群組跳出一串施工照片。今晚臨時調整的圍籬，擋住了公車站牌徬的行人通道；現場工班等著新圖，明早首班車前必須處理。宜庭把餅放下，回撥給值班同事，聽他講到一半便抽出筆，在餐巾紙上畫起路口。

允澄替她把熱茶挪開，免得碰倒。他等她掛電話，問：「很急？」

「圖面跟現場差一截。我得回公司改交維圖。」她看了看桌上的試吃盤，又看手機，「你先吃，幫我挑兩三款，照片傳我。我處理完跟佩珊說。」

允澄的手停在鹹餅徬。「你現在要走？」

「廠商在等。」宜庭已經把筆塞進包裡，「我晚點看你傳的。」

「宜庭，我今天從場地跟你一起過來，是來陪你吃的。」

她聽見他的語氣變了，腦子裡卻還是那條被圍籬截斷的通道。「我知道。真的抱歉，這個不改，明天有人會走到車道上。你不用替我把所有口味試完，挑你想吃的就好。」

店員正好走近，問他們要不要續茶。宜庭站起身，對店員說不好意思，她有急事先走，然後伸手去拿帳單。允澄按住那張紙。

「這桌我結。你去忙吧。」

她想說改天請他，怕又像拿一杯咖啡敷衍，最後只說：「我到公司再打給你。」

允澄鬆開帳單，沒應聲。

宜庭回到公司，和現場的人對了四次照片，改完圖已經十點多。她靠著辦公桌吃掉冷掉的飯糰，才看見允澄八點半傳來的訊息。兩張喜餅照片，鹹餅和芝痲餅各一張；後面寫著鹹餅偏硬，佩珊外婆可能咬不動，芝痲的比較安全。

她正要回「辛苦了」，下一句又跳出來。

「我不是你行事曆的空白格。」

宜庭盯著螢幕。她想起那兩杯熱茶，自己連一口都沒喝；他原本想吃的鹹餅，她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歡。她把「明天再請你吃」打到一半刪掉，又打：「週日你有空嗎？這次不談婚禮，我們去吃你想吃的。」

訊息送出去後，她沒再碰飯糰。過了幾分鐘，允澄回覆：「週日先不用。我想休息。」

宜庭的手指停在鍵盤上。平常她會鬧他一句，休息也要預約嗎。這次她連那句話都覺得不好笑，只回：「好。喜餅的照片我收到了，謝謝你。」

他沒有再回。她把飯糰包好丟進垃圾桶，收起修改過的圖，搭末班捷運回傢。進門時，母親房裡還亮著燈，客廳牆上那張褪色的舊公車路線圖被燈照得清清楚楚。宜庭站在圖前找自己以前常搭的那一站，想起那時每次加班晚了，她第一個會打給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