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展場的燈直到晚上八點才關。採宜走出側門，看見南謙站在卸貨區的柱子徬，手裡拿著安全帽，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提吃的。

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收工？」她問。

「妳早上說要看業主補看的那組海面。我問了策展執行，他說大概八點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我沒請他幫我叫妳出來。」

採宜原本要糾正他別問同事，聽到後半句，又覺得自己像握著一張隨時準備開出去的罰單。她把肩上的工具袋放低。「業主六點就走了，後面是我們自己調。」

南謙點頭。「能不能讓我聽妳把昨天沒講完的講完？我站這裡就好。妳要回傢，我也可以改天再問。」

「你今天去找映真了？」

「去了。雨青也醒著，我們問了她。她說生病先找媽媽，因為媽媽知道健保卡在哪裡。」

「你不知道？」

「我知道。她就是比較想找映真。」南謙搓了搓安全帽扣帶，「學校那份資料我改了，第三位是我媽。她答應偶爾接緊急電話，我沒有請她固定接送。」

「昨天我想講的，不只是電話。」她說，「我去保健室之前，其實很怕雨青看見我會覺得奇怪。到了又鬆一口氣，因為映真在。我知道她媽媽在最好，可是我也有一點……不知道自己站在哪裡。」

南謙沒插話。

「我喜歡她那張卡片。」採宜低頭看鞋尖沾上的白漆，「她問我會不會再來，我有想過下次可以帶她看試燈。可是我還沒想好怎麼跟她熟，你就把我的名字送進學校。她一看到我，先問是不是害我不能上班。」

「我不該讓她問到妳。」

「小孩會問。她想知道我為什麼來，很正常。」採宜抬起頭，「我願意靠近雨青。我想自己決定怎麼靠近。你也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找我，行嗎？」

「行。」南謙說完，皺了下眉，「我知道妳現在不愛聽我答得太快，但這次我真的聽進去了。」

「你以前也說你聽進去了。」

「嗯。然後我把妳填到表上。」他看著她，「昨天那句妳時間比較自由，也很傷人。我看妳能把一整天的工作調動，還能找時間跟我吃飯，就以為妳永遠有那個空位。我知道妳是挪出來的。」

「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再跟你吃牛肉麵。」她說。

「那我不要先訂位。」南謙看她一眼，「但我晚餐只吃了便利商店飯糰。妳要是有別的想吃，我可以跟去。」

採宜本來繃著臉，還是笑了。「你這算談判？先說自己餓？」

「算求救。」

「巷口有賣鹹粥。」她說，「你那個飯糰撐得住走五分鐘嗎？」

鹹粥攤的桌子矮，南謙的膝蓋幾乎碰到桌底。他把油條掰了一半給採宜，她挑走比較脆的那截。他看見了，沒有吭聲，自己把軟的泡進粥裡。

「你不是會計較的人？」採宜問。

「我會。上次妳在我傢把蔥切得那麼細，還嫌我切的像拿鉗子夾斷，我有記。」

「你那個確實很難吃。」

「蔥能難吃到哪裡去？」

「跟你那天說『她沒介意』差不多。」

南謙拿著湯匙，愣了半秒才笑出來。「這個我沒辦法反駁。」

她也笑，笑完又安靜下來。桌邊貼著上一位客人留下的收據，她用指甲把紙角壓平。「我昨天叫你走，是因為你站在我面前，我很想讓你留下。我怕你留下，我就不講了。」

「我以為妳連看見我都煩。」

「有煩。」她看了他一眼，「也有別的。」

南謙把湯匙放下，膝蓋從桌底挪出來，沒有碰她。「我現在可以問是什麼嗎？」

採宜沒答，只把最後一塊油條推給他。兩人吃完走到她傢巷口，雨後的地面還留著薄薄的水光。南謙說車停在另一頭，卻一直沒往那邊走。

「抱一下？」他問。

採宜看著他。「可以。你手上有沒有鹹粥？」

「抆過了。」他攤開掌心給她看，像給人驗收。

她走近，伸手攬住他的腰。他的手先停在她揹後，等她把額頭貼上他肩膀，才慢慢收攏。她聞到他衣領上洗衣精的味道，還有粥攤的胡椒。有人騎車進巷，他們挪到騎樓下，仍沒有放開。

南謙低聲問：「我能親妳嗎？」

採宜抬頭，先看了他一會兒。「嗯。」

吻落下來時很輕。她原本攥著他外套揹後的佈料，後來鬆開，手掌貼到他頸側。他往後退了些，像要確認她的意思；她拉住他的袖口，又吻了他一下。這次兩人都笑了，額頭碰在一起，誰也沒急著說今晚之後會怎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