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採宜回覆訊息時正在展館拆一組位置不對的投射燈。

「明天下午五點我有空。你來看展，還是找我講話？」

南謙在電話裡沉默了一下。「找妳講話。展妳願意帶我看，我再看。」

「那五點到側門。我六點還要跟師傅確認一次線路。」

隔天他提早到臺南，在展館對面的便利商店站了半小時，沒買飯糰，也沒帶飲料。五點整，採宜推開側門。他見過她工作的樣子，知道她現在眼下那點青色，多半是連著幾天收工太晚。

「你坐高鐵下來的？」她問。

「嗯。今晚有車回去。」

「我又沒叫你當天來回。」

「雨青明天有活動，我答應送她去。」他跟著採宜走到展館後方的樓梯平臺，「不會催妳趕六點的車。」

採宜停下來。「你班換好了？」

「換了，接送也跟映真談好。她星期三、五有花材進出，我排早班；少的夜班津貼我算過。這些我該做，不是帶來叫妳放心回臺北的。」

她抱著手臂，等他繼續。

「月臺上我說妳隨時能走。」南謙喉結動了一下，「那句話很傷人。我知道妳訂車票、找時間回來，也知道那天妳本來就得回臺北拿器材。我還是說了。」

「我那天在車上一直想，你是不是早就這樣看我。」採宜說，「只要我工作去了外地，我回來幾次都不算，因為你需要的時候我不一定在。」

「我有嫉妒妳。」他說得不太順，「妳接到喜歡的案子，就能說要去做。我接到電話，第一個想到的是找誰替我顧雨青。我當時看著妳去簽租約，心裡很不平衡，還裝得像是妳排的車不夠多。」

「你覺得我不掛唸這邊？」

「我那時想逼妳說會留下來。」南謙望著平臺外的機車停車格，「說完才發現，我連自己的班都沒先換。」

「你還想跟我結婚嗎？」她問。

他抬起頭。「想。我怕妳聽了，以為我想叫妳搬進我傢，幫我把星期三填滿。」

「我怕的也是那個。」採宜說，「你傢門口有雨青的拖鞋，冰箱上貼著她哪天回映真那裡。那些本來就該在。我搬進去以後，連杯子擺哪裡都會先想有沒有動到你們的東西。再過幾個月，你會不會覺得我既然住在那裡，順手接她一下很容易？」

「我以前會。」南謙頓了頓，「現在也不敢說自己不會想偷懶。妳發現了就直接講。我也得先問，不能等妳來抓。」

「不要把這句話講得像我去驗你施工。」她忍不住瞪他，「我想跟你住。就是想到可能有一天，雨青找不到鉛筆，會來問我放在哪裡。我也怕她問了，我其實不知道。」

南謙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「她自己也常不知道。」

採宜被他逗得嘴角動了動，又正色道：「先不要搬。我臺南這案子到十月底。回臺北後，我們各住各的，週末輪流去對方那裡，住得下去再談。我的臺北房子不退，外地案子我還會接。」

「好。傢用呢？」

「現在各付各的房租。一起吃飯輪流付，去你傢住的日子我買菜，不要你默默把帳單全拿去繳，半年後又說你一個人扛。」

「我有這麼會算舊帳？」

「月臺那天你算得很熟。」

他摸了摸鼻子。「好，這句我吞。雨青的學費和課後班，我跟映真付。妳想送她東西，是妳送，不從妳那裡算一份固定開銷。」

「她的時間也照你們那張表。週三你們父女去買書套、吃飯，不用因為我回來就改。她想邀我，再問我有沒有空。」

「那妳要是想去呢？」

「我可以問她。」採宜瞥他，「你也可以想跟我單獨吃牛肉麵，直接約，不用把雨青排進去當藉口。」

他們講到六點前還有幾分鐘。南謙看了一眼手錶，想問得更多，又怕她誤了工作。採宜先說：「登記先不急。我想看看我們能不能真的照這樣過，不是吵完架排一張表就算數。」

「我同意。」他靠近半步，「那今天這幾分鐘，我可以抱妳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她握住他外套前襟，拉他過來，「我還在生氣，你別以為抱完就沒了。」

「知道。」他把手落在她揹上，「我搭車回去的時間還夠妳傳訊息罵。」

「要看那面海嗎？我留了雨青說的暗處。」

「看。」南謙說，「這次我有時間等妳講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