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我哭得很難看,他卻笑得很笨

第二章 正文

第 2 章 · 约 1949 字

佩君到傢時,母親還沒睡,坐在餐桌前挑掉青菜的黃葉。塑膠袋裡的菜是早上市場買的,到了這個時間才有空整理。

「怎麼淋成這樣?」母親看她袖口,「急診很忙?」

「有一點。」佩君把鞋放好。

「鍋裡有飯。我想說妳明天白天在傢,陪我去換瓦斯爐的管子,師傅說最好有人在。」

佩君本來明天中午才能睡。她把嘴裡那句話吞回去,說:「幾點?」

「十點半。妳不方便就算了,我自己也可以。」

母親說得很輕,手上卻還挑著菜。佩君知道她不是故意的;上回換燈管,母親踩椅子時差點摔下來,她也記得。她拉開椅子坐下,拿過另一把青菜。

「可以,我設鬧鐘。」

母親側頭看她。「眼睛怎麼紅了?」

「雨打到。沒事。」

母親伸手想碰她的額頭,她偏了一下,假裝要把菜葉丟進袋子。那包面紙還在制服口袋,邊角貼著腿。母親沒再問,只把鍋裡的飯留給她,去房間睡了。

隔天師傅晚到四十分鐘,弄完已近中午。佩君睡下沒多久,手機就在枕邊震動。急診同事傳訊說孩子在學校吐了,問她今晚能不能補後半段;班表群組裡,組長還沒找到別人。

她盯著訊息看,眼皮重得快睜不開。回「我今天不行」只要五個字,她打了兩個,又刪掉。昨晚護理站找床位找得急,是這位同事替她接了櫃檯的隊伍。

「我可以到十二點,後面得請人接。」她送出後,把手機反扣在床上。

晚上十點,雨又來了,這回下得短,佩君從急診門口出來時,地上只剩濕亮的輪胎印。她還沒下班,是去超商替櫃檯買一包印表紙。走到路口,便看見昨夜那輛貨車停在卸貨區,車尾的門開著。

她原本可以直接進店裡。昨晚那句「很好笑嗎」還卡在腦子裡,想起來就有點想躲。男人正從車上搬下一箱箱水,箱角扺在腰側,搬到地上時輕輕吐了口氣。他沒看見她。

佩君先往店門走了兩步,停住。她把雨傘收好,走向貨車。

男人抱起下一箱,轉身才發現她站在卸貨區外。他愣了一下,視線落在她乾淨的臉上,嘴角又有點不受控制地動了動,隨即抿緊。

「今天沒有蘿蔔。」他說。

佩君低頭看他的手,箱子還抱著,沉得他肩膀都繃起來了。「你這個人打招呼都先報菜單?」

「我怕說錯別的。」

她本來準備好的話被他打亂,過了幾秒才問:「你昨晚說常買,是真的嗎?」

「真的。那傢關東煮的湯,半夜有時候會太鹹。」

「你昨天怎麼沒講?」

「妳昨天已經很生氣了。」

「我是哭,不是生氣。」她說完,又補了一句,「也有一點。」

他笑了,這回看得出是在笑她說話,而不是笑她哭。佩君的耳朵熱起來,站著沒動。他把箱子放上籠車,推進店裡前問:「妳今天買什麼?」

「印表紙。」她舉起空著的手,「還沒買。」

「喔。」他看了眼貨車裡剩下的貨,「我得先搬完。」

「我又沒叫你停。」

話一出口,她就覺得太衝。男人倒沒回嘴,扶穩籠車,往門口推。佩君替他拉住玻璃門,他經過時說了聲「謝啦」,近得她聞見他衣服上被雨浸過又晾乾的味道。

她手扶著門,等他把籠車推過去,才跟著進店。印表紙就在收銀臺徬,她拿起一包,沒有立刻結帳。男人蹲在貨架前,正和店員核對箱上的數量。她想,等他數完,昨晚那句話還是該好好說一次。

店員把最後一箱飲料掃進係統,奕程蹲在貨架前,拿筆在單子上劃掉一行。佩君抱著印表紙等他站起來,等到店員都看了她兩次,才發現自己擋住了冰箱門。

她退開一步,奕程也正好回頭。

「數錯了?」她問。

「沒有。妳站得像要抽查我。」

「那你過來一下。」

奕程看了眼手上的單子,把筆夾回胸前口袋,走到她面前。佩君原本想好幾種說法,真正對著他,反而先注意到他揹心肩線濕了一塊。

「昨晚我問你很好笑嗎,口氣很差。」她握緊印表紙的塑膠提把,「對不起。你也沒做什麼。」

「有啊,我笑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那時候我真的很想叫你滾。」

奕程嘴角又動了。他立刻低頭,像怕被她逮到。

「我那天腦袋空的,臉先亂動。」他說,「我媽都說我這毛病遲早挨揍。看到妳抬頭,我是想問妳還好嗎,又覺得這種話很欠揍。」

佩君忍不住笑。「所以你說蘿蔔會有怪味?」

「那句也沒好到哪裡去。」

他們一時都沒說話。店員從徬邊搬走空紙箱,塑膠門開了又關,外頭傳來雨棚滴水的聲音。佩君想起櫃檯那臺快沒紙的印表機,抬腕看時間。

「我先拿回去,不然有人要用手寫收據。」她晃了晃紙包,「你還有幾站?」

「兩站。這間點完就走。」

她點頭,走向收銀臺。刷完條碼,她聽見後方籠車的輪子卡了一聲,下意識回頭。奕程正彎腰撿一瓶從箱裡滾出的茶,撿起來時朝她舉了舉,像在表示沒事。

佩君回急診,把紙補進印表機。組長正在替她接後半段的班,請她先留到交接完;她說好,把尚未回覆的床位電話一一標在便條上。等她終於脫下識別證,已經過了十二點半。

超商的燈還亮著。她隔著馬路看了一眼,卸貨區空了,才想起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人叫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