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回醫院牽車的路上，雨突然落下來。兩人跑到洗衣店的騎樓，佩君的袖子濕了半截，奕程的頭髮也貼在額前。他從口袋摸出機車鑰匙，又收回去；雨勢大得連對街的招牌都看不清。

「你今晚幾點出車？」她問。

「十點。回傢還能睡一下。」奕程看著她，「妳今天呢？」

「休假到明天早上。」

「那我可以問妳，下次哪天有空？」

他問得太正經，佩君反而往前站了一步。騎樓不寬，她能看清他下巴一小塊剃鬚時沒刮乾淨的地方。奕程沒退，也沒伸手拉她。

「我能不能親你？」她問。

他愣住，眼睛先睜大，接著點頭。「可以。」

佩君靠過去，碰到他的嘴唇。原先想好的勇氣一下用完了，她停了半秒，他才輕輕回吻。雨聲蓋住巷口的車聲，她抓著他外套袖口，覺得他靠近時比剛才在早餐店搬箱子還小心。

分開後，奕程耳朵紅得明顯。他笑了一下，自己又抿住嘴。

「你現在笑，我會以為我親得很奇怪。」

「沒有。」他看著她，聲音有點啞，「我是在高興。」

佩君還握著他的袖口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沒催她放開，過了一會兒才問：「所以，下次哪天見？」

「你真的很會挑時間問。」

「怕妳等一下騎車跑了。」

她拿出手機，和他對了班表。最後約好週五傍晚在醫院徬碰面，走到河堤再各自回傢。奕程把時間輸進手機，還讓她看了一眼，像怕自己記錯。雨小了，佩君鬆開他的袖口，跨出去之前又回頭。他還站在原地，這回笑得她也跟著笑了。

週五傍晚，佩君換好衣服，正要交班，同事從掛號櫃檯後叫住她。接夜班的人發燒，才打電話說來不了；櫃檯今晚還得接新送來的病人，組長在電話那頭問她能不能先頂到有人接手。

她看見手機跳出奕程的訊息：「我到超商了。妳慢慢來。」

「我等一下回你。」佩君對組長說，卻把電話放下，先去看今晚的班表。另一個能補的人明早要值班，還沒回訊。櫃檯前已有人排隊，她猶豫了幾秒，回組長：「我先留下來。」

傳給奕程的訊息打了又刪。她不想讓他從那句「對不起」裡猜自己是不是連見一面都不肯。等她走到超商，天已經暗了，奕程站在店外，手裡拿著兩瓶水。

「你怎麼不進去等？」她問。

「裡面冷氣太強。」他遞一瓶給她，「妳是不是有事？」

「我得回去補夜班。」佩君沒接水，「散步要取消了。剛剛才確定。」

他拿著瓶子的手垂下去。「妳已經答應了？」

「不然櫃檯會缺人。我也有問其他人，沒人能來。」

「妳不要每次都答應啊。」

佩君看著他。她知道他等了，也知道這句話有一部分是替她急，可她剛才在櫃檯前已經想過自己到底要說幾次不行。

「你以為我不知道？」她說，「我現在是來跟你說我不能去，不是來問你我該怎麼上班。」

奕程皺起眉，像要說什麼，卻先笑了一下。那表情讓佩君更難受。

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他說，「我只是以為今天能見到妳。」

「你見到了。」她把視線移開，又覺得這句太刻薄，「我得回去了。」

雨恰好停了。奕程沒攔她，只說：「水妳拿去，裡面沒買別的。」

她這次接了。走回急診時，瓶身上的水珠沾濕掌心，她幾次想回頭，都聽得見他往相反方向走的腳步聲。

夜裡近十一點，櫃檯短暫沒人排隊。佩君打開手機，奕程半小時前傳來：「我到傢了。水記得喝。」她盯著那行字，想回他自己不是故意失約，也想問他晚餐吃了沒。隔壁分機響起，她先把手機擱在桌上，接完電話回來，螢幕已經暗了。

她打開瓶蓋喝了一口，重新點亮手機，停在輸入框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