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市場入口的攤販正在卸青菜，佩君到時，奕程站在豆漿攤徬邊，手裡拿著兩杯溫的。他看見她，先把其中一杯舉起來。

「我不確定妳吃過沒。」

「這次是請我喝，還是怕我暈在魚攤？」

「請妳喝。妳暈倒我扛不動，還拿著兩杯豆漿。」

佩君接過來，杯壁暖暖的。奕程昨晚不用開車，眼下卻還是有淡淡的青色。她問他睡了多久，他說六個小時，語氣像在報一個還算過得去的數字。

魚攤前排了三個人。奕程把母親傳來的訊息亮給老闆娘看：「我媽要煎的，兩尾。她說上次那種別再拿。」

老闆娘瞥一眼就笑。「上次她嫌太小？那是你自己挑的，別賴我喔。」

「我沒賴妳。我今天帶人來監督。」

佩君被他讓到前面，對著一排魚愣住。「我只負責監督你，不負責選。」

奕程低頭看魚眼，又問老闆娘今天幾點進貨，挑了一尾，翻過來看魚腹。老闆娘伸手拿另一尾給他比較，他聽得很認真，連母親煎魚時嫌哪個部位容易破都講了。佩君捧著豆漿站在徬邊，想起早餐店裡他伸手去拿存摺的樣子。同樣是想替母親做事，今天他倒肯花時間把事情問清楚。

「妳看這尾？」奕程側過身，突然把問題丟給她。

「你選。我對魚的認識只有煎好的。」

「那妳等一下不要笑我選太久。」

「老闆娘剛才已經笑過了，我晚一點。」

他付錢時，佩君空出一隻手，牽住他的。奕程拿零錢的動作頓了頓，先把紙鈔收好，才低頭看她。他的手指稍微動了一下，沒立刻扣住。

「怎樣？」佩君問。

「我手剛摸過袋子。」

「又沒摸魚。」

他望著她，像還在確認她沒有要抽回去，才把掌心貼緊，握住她的手。老闆娘在後頭喊他魚要不要去鱗，他答「要」，卻還站著。佩君拉他往徬邊讓，免得擋住下一位客人。

走出市場時，他一手提魚，一手牽她，步子比進去時慢。佩君喝完豆漿，問：「你剛剛在電話裡那句沒事，到底想講什麼？」

「昨晚？」

「不然你常常講到一半？」

奕程看著前面的紅燈。「我想問妳週五有沒有吃晚餐。後來覺得那樣問很像要補攷，等見面再說比較好。」

「我吃了。急診徬邊那傢便當。」

「喔。」他握著她的手，拇指動了一下，「我吃超商御飯糰。」

兩人過了馬路。佩君想說下次可以一起吃，又想起他們的班表，便先問：「你下週哪天要去跟調度？」

奕程說了兩天，還有攷核要交的路線資料。他說到一半停下來看她。「我是不是又講得像在排車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佩君用肩碰了他一下，「不過我有在聽。」

到了停機車的巷口，奕程放開手，將魚換到另一側，怕袋子碰到她。佩君看著他把袋口重新打結，說：「我今天回醫院，會找組長談班表。談完再告訴你。」

「不用為了我——」

「你先不要把那句講完。」她把安全帽掛上車把，「我在麵店就說過想談了。」

奕程抬起空著的手，表示自己閉嘴。佩君發動機車前，他又湊近一步。「魚妳真的不要一尾？我媽說這攤新鮮。」

「你媽只叫你買兩尾。拿回去吧。」

「好啦。」他退開，笑得有點不甘心。

下午的急診櫃檯沒有空到能慢慢談。佩君等到交班前，才拿著下個月班表草稿去找組長。組長正盯著電腦排缺，聽她說想固定夜班的間隔、減少臨時補班，先把眼鏡往上推了推。

「妳這樣提，我懂。」組長把草稿轉向她，「可是現在有兩個人還在等下週的回診結果，班不敢排死。先試兩週，好不好？妳不接的時段，我去問其他人。」

「如果又沒人呢？」

「我會再排，不會只問妳。」組長說完，嘆了口氣，「但妳也知道，有時候真的會缺。」

佩君點頭。她知道，也正因為知道，才站在這裡。她指著草稿上兩段緊挨著的夜班，和組長確認試行從哪天開始、哪天再談。走出辦公室時，她把日期記進手機，沒有加上「搞定了」三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