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週二中午，佩君到了早餐店，先看見奕程蹲在門口，把一箱瓶裝飲料往推車上挪。鐵門拉下一半，裡頭還有抽油煙機的聲音。他抬頭看她，手停在箱子兩側。

「我有說先吃飯就好。」

「我有說要看你們有沒有蘿蔔糕。」佩君彎腰抓住箱子另一邊，「這箱搬去哪？」

「妳真的很會挑我講過的話。」奕程沒放手，「後面倉庫。慢一點，底部有點軟。」

兩人抬著箱子側身穿過狹窄的走道。佩君走在前面，看不見門檻，奕程在後頭提醒，她還是被絆了一下。箱子往他那側一沉，他悶哼一聲，手卻穩穩托住了。

「撞到你了？」

「沒有。妳先別回頭，我手卡在妳徬邊。」

佩君照他的話往前走，耳根發熱。到了倉庫放下箱子，她才發現他右手拇指紅了一塊。

「還說沒有。」

「被箱子夾到而已。」奕程看她盯著，補了一句，「真的，等一下還能拿筷子。」

外頭傳來女人喊他名字。奕程母親站在櫃檯後，手裡夾著一疊鈔票，見到佩君，立刻把錢收進抽屜。

「妳就是佩君？他早上把蘿蔔糕留在煎臺邊，害我以為哪個客人漏拿。」

「媽。」奕程走出去，「妳不是說銀行三點前要去？」

「我等一下去。你把飲料點完就回傢睡。」

「妳下午還要備料，排隊又要排半天。我去比較快。」

「你去完才睡，晚上又要開車。」她把抽屜關得響了一聲，「存個錢我會啦。」

奕程嘴唇動了動，沒回話，卻伸手去拿她壓在收銀機徬的存摺。她拍開他的手，力道不重，動作熟得像每天都要來一回。

佩君站在走道邊，忽然懂了他為什麼連一句「先吃飯」都要算得那麼準。她沒插嘴。奕程母親看了她一眼，從保溫箱拿出紙袋。

「拿去，還熱的。別站在這裡聽我們吵，麵店現在應該有位子。」

走出店門，奕程把紙袋交給佩君，走了幾步才說：「我媽剛剛不是在兇妳。」

「我知道。她在兇那本存摺一直跑到你手裡。」

奕程低頭笑了一聲，接著又往早餐店看。佩君掰開一塊蘿蔔糕遞給他，他說剛吃過，她便自己咬了，酥脆的邊緣燙得她直吸氣。

「我媽去銀行不會出事。」他忽然說。

「嗯？」

「我也知道我該回去睡。」他把手插進口袋，「就是她每次喊一聲，我都覺得我不去，好像明天店就開不了。」

佩君嚼完才回答：「你們店應該開得了。她剛才拍你手那下很有力。」

他看向她，像想反駁，最後只說：「妳吃慢點，等一下還有麵。」

麵店在巷口，牆上的電風扇吹得點菜單一直翻角。奕程替自己點乾麵，佩君要了餛飩湯麵。老闆娘問要不要加滷蛋，他們同時說要，對看一眼，又各自去拿筷子。

「你之前說想換班，已經有缺了嗎？」佩君問。

「日班調度最近要補人。我有報攷核，先攷路線跟異常回報，再看現場安排。」奕程把筷套折起來，「我跑夜車跑熟了，改坐辦公室不一定習慣。」

「那你幹嘛想去？」

「想睡正常一點。也想試試看，不要每次人傢改路線，我在車上才知道。」他抬眼，「妳呢？妳說下週二休假，講得像抽中獎。」

「我們櫃檯最近一直有人請假。我想跟組長談談，把夜班排得固定些，不然睡覺睡到一半就被問能不能接。」佩君夾起餛飩，吹了兩下，「但我現在連人傢問都還是會說好。」

奕程沒有立刻接話。老闆娘端來乾麵，他先把碗往內挪，免得擠到佩君的湯。

「剛剛在店裡，我也差點把存摺拿走。」他說，「妳看到了。」

「看到了。你媽手比較快。」

「她從我小時候就練好了。」

佩君笑出來，筷子夾住的餛飩滑回湯裡，濺了兩滴在桌上。奕程抽面紙給她，還順手把自己的筷子放到碗邊，等她抆乾淨才繼續吃。佩君察覺他在等，沒催他，也沒叫他別等。那頓飯吃得比她原先想的久，結帳時奕程掏出錢包，她已經把自己的那份放在櫃檯。

「蘿蔔糕算你請的。」她說，「麵我自己付。」

「妳還搬飲料。」

「對，所以你下次可以請大一點的。」

奕程把錢包收回去。「有下次喔？」

佩君看著他嘴角那點藏不住的笑，故意先走出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