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店裡只剩窗邊的兩個位子。佩君拿了關東煮和飯糰，奕程買便當；店員問她蘿蔔要不要加一塊，她看向奕程。

「你決定，這裡的蘿蔔半夜會不會變難吃？」

「我哪敢再替妳決定。」他把夾子遞給她，「想吃就夾，冷掉我也不會唸。」

「那你幫我拿碗。」

他接過紙碗時笑了，這次沒急著把笑收起來。

坐下後，佩君把行事曆打開。試行班表還剩一週，奕程下週也要換日班，兩人的休息時間未必湊得攏。他指著週三晚上說有空，佩君搖頭。

「我隔天早班。週日中午呢？」

「週日我要去早餐店，幫我媽盤點。」

佩君放下手機。「你不是跟阿姨說，清晨不能隨叫隨到？」

「那是約好的盤點。只做兩小時。」他把便當裡的花椰菜夾起來，又放下，「週日下午可以。妳想去哪？」

「先不要排很遠。」佩君看他一眼，「下週約一次，下午兩點去河堤走走。我試行班表結束後，再看能不能照這樣約。」

「好。要是哪天臨時不行？」

「先傳訊，還能講話的時候就傳。」她抿了口湯，「然後給一個新日期。你取消也一樣。」

「我如果剛好在處理異常，可能沒辦法立刻回。」

「我知道，不用秒回。我只是不想又讓你猜。」

奕程拿起手機，把下週日下午記進行事曆，打到一半抬頭。「可以寫『跟佩君去河堤』嗎？」

「不然你要寫『東區異常回報』？」

「那個我明天就會看到，不要拿來嚇我。」

佩君笑得湯匙碰上碗沿。她伸手去按他手機上的儲存鍵，奕程沒躲，手掌覆住她的手揹，輕輕握了一下。她看著他，他的目光落到她嘴唇，又抬回眼睛。

「我現在能靠近妳嗎？」他問。

佩君把椅子挪近一點。「先坐這裡。你便當還沒吃完。」

「妳真的很會挑時候叫我吃飯。」

「是誰買了便當又一直看我？」

他耳朵紅了，終於拿起筷子。佩君沒抽開手，等他夾好第一口，才讓他鬆開。

回到傢，母親正在廚房寫採買清單，見佩君進門，順口說週三早上菜市場的豆腐比較早賣完，要她下班後繞過去買。

「週三我早班，下班想直接回來睡。」佩君把包放好，「豆腐週六我休假再買，可以嗎？」

「那週三晚餐怎麼辦？」

「冰箱還有蛋。我週六陪妳去，妳上次說想買的鍋也一起看。」

母親拿筆尖點著清單。「妳最近連買豆腐都要約時間喔？」

「對。」佩君說完，覺得自己口氣太硬，走到桌邊坐下，「這週我睡得很亂。妳要用什麼先告訴我，我能買的時候會買；那天不行，我也得跟妳講。」

母親看了她一眼，把豆腐劃到週六。「鍋不用陪我看太久。妳不是說下午要出門？」

「下午兩點。來得及。」

「那妳早上不要睡過頭，我可不會去叫妳。」

「好，我自己設鬧鐘。」

另一頭，奕程回到傢，洗完手便打給哥哥。哥哥接起來先問是不是早餐店出事，他說沒有，母親在徬邊聽得直皺眉。

「下個月她去醫院複診，你能請哪天假？」奕程開了擴音，「我日班試做，不能早上才說要走。」

哥哥翻了行事曆，問了日期，說那天能搭早班車回來，但下午得趕回去。母親插話說自己坐公車也會到，奕程正想回「妳不要」，話停在嘴邊。

「媽，妳想自己去嗎？」他問。

「有人陪當然比較好。」她把電視音量調小，「你哥如果趕得回來，就叫他來。我看完還能請他吃個麵。」

哥哥在電話裡說：「我上次回去，妳只叫我搬米。」

「誰叫你一來就說想吃麵。」

奕程讓他們講完，把車次和回診時間傳進三人的群組。他母親瞄了一眼，說哥哥會看，不必每條都打。他仍把地址補上，這才放下手機，回房前傳訊給佩君：「週日兩點，河堤入口。我會先吃午餐。」

佩君回：「我也是。不要帶魚來。」

從初秋那個雨夜算起，第六週的週日，佩君走向超商時，遠遠就看見奕程坐在窗邊。他面前有兩杯茶，一杯還冒著熱氣。他看了眼手機，又看向門外，發現她時，隔著玻璃笑得很笨。

佩君推門進去。「不是說兩點？你早到多久？」

「十二分鐘。」他把茶推給她，「我知道，現在要是抱怨妳還沒到，會很欠揍。」

「你敢抱怨看看。」

「不敢。」他站起來，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，「外面有點熱，茶可以帶著走。」

佩君沒有去拿茶。她直接牽住他的手，感覺他先愣了一下，隨即握緊。她這才拿起杯子，和他一起走出店門。

騎樓地磚是乾的。奕程問她要不要從醫院那側繞去河堤，比較不曬；她說好，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麼，側頭問：「你今天早到，是怕我不來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他老實說，「還有，我想早點看到妳。」

佩君握著他的手，沒有鬆開。「下次可以直接講後面那句。」

「現在講了啊。」

「嗯，我聽到了。」

他們在路口等綠燈。佩君的手機震了一聲，是母親傳來週六買的鍋第一次煮湯的照片。她回了一句晚點回傢喝，收起手機時，奕程仍牽著她。燈亮了，兩人一起往河堤走去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