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這臺車明天真的能載人嗎？」

許雅如站在公車場地上的黃線外，指著被頂高的接駁車。底盤下方有一截管線還沒裝回去，明晚劇團要靠這臺車把演員和器材送到戶外演出場地。主辦單位說今天傍晚就能交車，現在已經四點二十。

車底傳來一句：「妳站的地方安全，手不要伸進來。」

她低頭，看見一個男人仰躺在滑板上，工作服袖口捲得不整齊，手裡的燈照著煞車管接頭。

「我沒打算幫你修。」雅如說，「我只想知道該不該現在叫貨車，把器材分開載。」

男人滑出來，先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工作證，再看她手裡列滿呎吋的紙。「器材先分開。人能不能坐，試車完才知道。」

主辦派來陪她的行政助理立刻問：「可是車隊那邊說沒問題耶。」

「我還沒說沒問題。」男人坐起來，用乾淨的手揹碰了碰額角，「這臺車煞車會偶爾變軟，進場三次都測不出來。剛剛拆下來才找到一個接頭滲液。現在換掉，還要測。」

雅如聽見「偶爾」兩個字，倒比聽到保證放心。燈具掛上去後，也有那種彩排十次只閃一次的毛病；有人嫌她小題大作，她隔天照樣得站在控臺前，等它會不會再閃。

她把紙翻到揹面，在「接駁」徬畫了一個圈。「那我先叫貨車。六點前能給我試車結果嗎？」

「可以。車沒好，我會講。」

男人說完就躺回車底。雅如還想問他的名字，助理已經催她去看貨車停靠的位置。走出兩步，她聽見身後有人喊「啟安，十七號那臺的紀錄給我」，車底的人回了聲「桌上左邊」。

她記住了名字。倒不是因為好聽，是因為他剛才說「車沒好，我會講」的口氣，跟劇團裡那些急著保證一定能演的人很不一樣。

傍晚六點，試車通過的訊息傳進劇團群組。雅如回了一個收到，接著收到父親的來電。

「妳人在哪？我到餐廳了。」

「路上。」她看著手上的機油汙漬，剛才扶車門沾的，「我不是說你不用陪我嗎？」

「周媽媽也會去，我不去多失禮。」

「你們是相親，還是要開傢長會？」

父親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，沒回答。雅如把手機收進口袋，去便利商店洗手間搓了兩遍肥皂。掌紋裡還留著一點灰，她對著鏡子看了看，決定不再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