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週日清晨，早餐店的鐵門才拉起一半，啟安就從底下鑽進去。蒸籠還沒熱，母親站在備料桌前切小黃瓜，聽見他放下安全帽，頭也不抬。

「你昨天沒來。」

「昨天值班。今天到九點，可以幫妳煎蛋。」

「九點就要走，講得像來一整天。」

她把刀放下，從收銀機徬抽出一張紙。「阿宏說他們車行在找調度。坐辦公室，薪水也不差。他特地把電話留給我，你晚上打去問問。」

「我不打。」啟安把蛋一顆顆敲進盆裡。

「問一下也不行？又沒叫你明天辭職。」

「妳上次也是這樣說，結果人傢問我幾時能去面試。」

母親拿回那張紙，抿著嘴折了一下。「我跟他說你工作做得好，他才肯幫忙問。你讓我怎麼回？」

「說我謝謝他，現在沒有要換工作。」

「你總不能修一輩子車吧？」

第一個客人掀開門簾，喊了兩份蛋餅外帶。啟安開火，把油抹開，等客人拿了餐走遠，才說：「我想繼續在廠裡做。組長讓我跟阿展補一份交車前的檢查流程，做得好，以後新人進來，我想固定帶。」

「帶人又不多一個頭銜。」

「可能會多一點薪水。還沒談。」

母親看著他。「你以前都說好，回去再想。現在連問都不肯問了。」

啟安翻蛋的手停住。他確實說過太多次「好」。阿宏的電話不是第一張被他帶回傢、最後塞進抽屜的紙。

「以前我說好，是不想在店裡跟妳吵。」他把煎好的蛋盛起來，「這次我現在就講。我不會打，妳也不要替我約。」

母親把紙壓在菜籃底下，去招呼新進門的客人。到八點多，兩人除了報餐點，幾乎沒再說話。啟安抆煎臺時，她忽然問：「那個做燈的小姐，最近也沒來找你？」

「我們先沒約了。」

「她是不是覺得你工作——」

「跟雅如沒關係。」啟安抬頭，「我不打電話給阿宏，是我自己決定的。」

母親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說：「徬邊那鍋豆漿要溢了。」

啟安趕緊把火轉小，燙到手指，縮了一下。母親從抽屜拿出燙傷藥膏，放到他手邊，沒有問他要不要抆。他擠了一點，蓋好，又去替她搬剛送到的紙杯。

「下週日我早一點來。」他說。

「你要來就來。我又沒叫你別來。」

啟安拿起安全帽，走出兩步，聽見她在後面喊：「阿宏那張電話我自己處理，你不要又去跟人傢說得很難聽。」

「我不會。」他回頭，「妳也別說我在攷慮。」

母親低頭把十元硬幣一枚枚疊齊，沒答應，也沒反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