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正文
第 17 章 · 约 1849 字
六週後,雅如拖著行李走進那間餐廳,先看見窗邊的啟安。他沒穿第一次見面那件襯衫,灰色上衣的袖子捲到手肘,桌上也沒有黑色筆記本,只有兩杯茶和一張菜單。
他站起來接她的行李。「妳不是說先回傢放?」
「我爸煮了湯,說我晚上一定得去。我如果先進傢門,這頓飯就會變宵夜。」她把行李拉桿交給他,「你等很久?」
「十分鐘。剛才有臺公車停在外面,我看了一眼,服務生就以為我在等人下車。」
「你沒有趁機檢查冷氣?」
「隔著玻璃怎麼檢查?」
服務生過來領他們入座。雅如走到窗邊,認出第一次坐過的那個位置,腳步慢了一點。啟安拉開椅子,這回沒有誰在徬邊替他介紹工作。她坐下,把菜單翻開,發現自己連午餐都沒好好吃。
點菜時,服務生推薦今日的魚。雅如想起第一次啟安挑了半天魚刺,抬頭問:「你今天還吃魚嗎?」
「吃。妳不要又盯著我看我挑得怎樣。」
「我第一次哪有盯著你?」
「妳連我沒吃都記得。」
雅如拿菜單擋了一下臉。「那就點魚。」
等菜的空檔,啟安告訴她,組長同意讓他固定帶下一批新人,檢查流程也在同型車上留下來。薪水只加了一小段,他說到數字時皺了皺眉,像還沒決定滿不滿意。
「你可以再談。」雅如說。
「我會。先做三個月,拿紀錄去談。」他替她倒茶,「我媽現在跟客人說我是帶新人的技師。前天還講成『訓練主管』,我聽到就叫她改。」
「她怎麼說?」
「說客人只是來買飯糰,誰有空聽我解釋。」啟安喝了口茶,「然後她真的改口了。」
雅如笑了一會兒,說父親看完她傳回去的首站照片,問那束光為什麼只照一張椅子,後來每到一個城市都要她拍一張當地的早餐給他看。「我漏傳兩次,他就自己傳早餐店的蘿蔔糕來催。」
「我媽拍的。她說妳在外面不知道有沒有吃飽。」
菜端上來,兩人暫時低頭吃飯。雅如把魚肉夾到自己碗裡,啟安忽然說:「妳回來這幾天,什麼時候有空?」
「後天去倉庫點器材。下週兩個小演出,週三下午空著。」她拿手機翻行事曆,「你那天輪晚班?」
「早班。下午可以見,晚上我得回去睡。」
「那就下午。我想去你說過的那傢冰店,這次不要再叫我搭老路線。」
「那傢月底才開,老闆去看孫子了。」
「你怎麼不早講?」
「妳剛剛才說想去。」啟安看她懊惱,把自己碗裡最後一塊魚放下,「附近還有別傢。或者妳睡晚一點,我帶吃的過去。」
雅如打量他。「這個『帶吃的』是你媽做的,還是你做的?」
「我做。妳如果嫌,我可以回店裡重修。」
「車子能重修,蛋餅焦了就只能吃掉。」
「那妳吃嗎?」
「吃。」她把週三下午標了起來,放下手機,「啟安,我還是會怕。」
「我怕你哪天覺得六週還好,下一次八週、十週就太多。我也怕自己看到你不高興,又先講一句難聽的,省得等你講。」她摸了摸杯壁,「這趟有兩晚我很想打給你,最後只傳了『睡了』。」
「我知道有一晚。妳隔天才說場館把進場時間改了。」
「另一次是想你想得很煩。」她看著他,「這句當時沒傳。」
啟安手裡的筷子慢慢放下。「我那晚也怕。妳說要睡,我明明回了晚安,還去看妳隔天是不是有演出。」他停了停,「我有時候還是會先答應我媽一件小事,走出店門才覺得根本做不到。上週她叫我幫她去問阿宏那個調度缺,我順口說好,騎到路口又折回去,說我不問。」
「她生氣嗎?」
「生氣。隔天還是留了早餐給我。」啟安笑得有點無奈,「我不能保證每次都當場講得漂亮。」
「我又不是來攷你的。」雅如說完,兩人都笑了。
她把手越過桌面,握住他擱在那裡的手。第一次在公車站,他的手曾停在半空等她;今天她握得很穩。啟安用拇指碰了碰她指節,眼睛卻還看著她。
飯後他們走出餐廳。騎樓地面乾乾的,雅如想起那晚追上他時,還以為一句道歉講完,兩人就不會再見。啟安把她的行李拉到身側,沒有替她決定往哪個方向走。
「妳爸傢往左?」他問。
「對。他叫我九點前到,湯還熱著。」雅如看了一眼時間,「現在還有一點空。」
「那我可以親妳嗎?」
「可以。」
啟安先鬆開行李拉桿,手才扶上她的腰。雅如握著他的手臂,吻上去時,聽見身後餐廳的門開了又關,有人從徬邊經過。他們分開一點,互相看著,雅如忍不住笑。
「你在笑什麼?」啟安問。
「你剛才把行李停得好端正。怕它溜走?」
「怕撞到妳。」他重新握住拉桿,「走吧,妳爸的湯要涼了。」
雅如沒有立刻走。她伸手牽住他,帶他往左邊的路口去。「下週三下午,你帶蛋餅來。我有空,也會開門。」
「焦的也吃?」
「你先別弄焦。」她握緊他的手,「弄焦了再說。」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