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第二週的週五，阿展把試車紀錄攤在工作檯上，指著右邊那欄。

「這裡寫『固定架及綁帶位置確認』，司機會不會以為只看一眼就好？」

啟安拿筆在徬邊加上「手推測試」，又把筆交給他。「你上次一推就聽到聲音。要怎麼寫比較清楚，你寫。」

阿展沒急著下筆，先把後車廂那張照片找出來，指給隔壁的阿弘看。「綁帶從這邊繞，輪擋會卡得住，車一晃又會碰到扣環。我們那天拆了半片底板才去看這裡。」

「『我們』？」阿弘笑他，「聽說是你先想看的。」

「我先講的。」阿展瞥了啟安一眼，「有人先叫我拿手電筒。」

「有。」啟安說，「那個人現在在改表格。」

三個人推著車去試最後一趟。阿展坐在後方，啟安站在離後車廂最近的位置，阿弘拿著記錄器。司機讓車輪慢慢過減速丘，車身往下一沉，後面安安靜靜。回程再試一次，只有扶手輕輕碰撞的聲音。阿展朝前面比了個手勢，司機這才加速開回車場。

組長翻完紀錄，說下週起先在同型車試行，請他們把拆裝照片和檢查步驟一起附上。啟安在頁尾簽名，推給阿展，再叫正要離開的阿弘回來。

「你也簽。昨天拿另一臺車試綁帶的是你。」

「我才幫半小時。」

「有幫就寫。」

阿弘拿筆時，阿展說：「周哥，你這本筆記是不是又要多畫一頁？」

「你幫我畫。」啟安回他，「我上次把輪擋畫得像便當盒。」

照片停在傳送鍵上方。他想起她說「我們先暫停」，把對話關掉，改傳到車場群組。阿展在不遠處叫他幫忙看照片順序，他把手機收起來，過去挑出其中一張拍得太暗的。

收工後，啟安騎車繞到劇場。側門外停了一臺小貨車，兩個人正把燈架從卸貨口往裡推。他把機車停在不擋車的位置，走到門邊，先聽見雅如在裡面喊：「那支不要壓在箱子上，頭會歪！」
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雅如把線往懷裡抱穩，看了他一眼，「車場有事？」

「車場的事做完了。我來找妳。」

裡頭有人叫雅如的名字。她回了一聲「五分鐘」，把線交給同事，領啟安走到卸貨口徬邊空著的牆角。傍晚的貨車還沒熄火，聲音從門外傳進來。雅如穿著工作揹心，肩上有一道搬器材沾的灰；啟安想替她拍掉，手動了一下，停住。

「你早上訊息都沒傳。」她說。

「妳也沒有。」

「我在搬箱子。」

「我早上在試車。」他摸出手機，把那張簽名的紀錄打開，「阿展找到的那個聲音，我們把檢查流程補好了。組長要拿去試行。」

雅如接過手機，放大照片，先看了步驟，才看到頁尾的三個名字。「阿展會高興吧？」

「他嫌照片拍得醜。」

「那表示他真的有看。」她把手機還給他，「你特地跑來講這個？」

「本來想傳給妳。傳到一半，想起我們沒在約會。」

雅如把手機推回他手裡，指尖碰到他的掌心。「傳一張表格又不算約會。」

「那下次傳。」

「我媽又替我找工作。」他說，「這回我當場跟她說不去。她一整個早上只跟我報蛋餅幾份。」

「你還去幫忙？」

「我本來每個週日有空就去。她生我的氣，我也不能讓她一個人顧尖峰。」

雅如望著他。「你以前說她一不高興，你就查不出哪裡有問題。」

「這次也查不出來。」他扯了扯嘴角，「我差點又跟她說，是妳覺得技師很好，我才不想換。講到一半想起妳根本不在那裡。我要留下來修車，幹麼叫妳替我擋？」

「我在相親桌上，也沒等你講完。」她說，「後來知道你會沉默，我只要怕你不高興，就先替你想你媽會說什麼。好像我搶先說得難聽一點，你就不能說我不適合。」

「妳覺得我會這樣說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我怕被挑剩，看到有人猶豫，就想先挑他毛病。」她扯了下工作揹心的邊緣，「你明明說替我高興，我還要把你媽拉進來，逼你再答一次。」

「我也有話沒講完。」啟安說，「那天妳說我媽嫌我修車，我聽了很火。我媽確實講過那些話，我也確實讓她在餐廳講了。我怕她辛苦替我找人，結果我當面拆她的臺，她回去會難過。所以我每次先順著，之後再說我會處理。」

「你後來有處理。」

「太晚的時候也有。」他低頭看她，「我不喜歡妳替我決定怎麼跟她講。可是我自己不講清楚，妳看到的就只有我坐在那裡點頭。」

雅如伸手碰了一下他工作服袖口，沾了點乾掉的灰，又收回來。「我週三把資料改了。我爸看過，還陪我吃完一頓飯，沒拿照片給我。」

「他撐得住？」

「差點。我先開電腦嚇他。」

「妳進去吧。我沒要耽誤妳收工。」

雅如拉住他的袖口。那件佈料被她捏出一道皺痕，他停下來，沒有催她放手。

「啟安，」她問，「那你今天來，是想我留下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