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正文

出發那天清晨，劇場的側門還沒全開，雅如和同事已經在門口清點器材。她拿著箱單蹲在地上，唸到第三箱時，一輛機車停在對街。啟安先下車，替後座的人扶穩保溫袋。

周媽媽摘下安全帽，隔著馬路就喊：「許小姐，你們這麼早，早餐要吃吧？」

「阿姨早。」她走過去接袋子，「妳店裡這時候最忙吧？」

「今天先讓工讀生顧半小時。」周媽媽把袋口打開，露出一排紙盒，「蛋餅沒加醬，醬另外放。你們搬東西，手黏黏的不好拿。」

「我同事會很高興。」雅如說。

周媽媽往劇場裡看了看。有人正用油性筆在箱子上寫站名，她眼睛跟著那人手上的筆移動。「六週啊，這樣一路換地方，行李都還沒放下就要做事了。」

「首站有兩天進場，後面比較趕。」雅如抽出一盒蛋餅，「妳等一下，我叫他們先來拿。」

她才轉身，周媽媽又說：「做這種工作，年輕的時候跑跑可以，往後總要找個比較固定的地方吧？不然兩個人——」

啟安正在幫她從車上拿豆漿，聽見這句，把塑膠袋放穩。「媽，我昨天跟妳講過，我會繼續在維修廠做。阿展那份流程下週開始試，我也跟組長約了，回來要談帶新人的安排。」

「我又沒說你的工作。」周媽媽皺眉，「我在跟雅如講。」

「妳講的是兩個人。」啟安把豆漿遞給雅如，沒有看她要不要幫忙接話，「她要跑這六週，我知道。我的班也不會因為她回來就不輪。之後怎麼見面，我們自己會排。」

周媽媽看著兒子，臉上的熱絡慢慢收起來。「我送個早餐，你們弄得像我要來查勤。」

「早餐謝謝妳。」啟安說，「我昨晚不是有叫妳別特地跑一趟？」

「不跑來，你又說你們忙到沒空吃。」

「那是我說的。」他把最後一袋餐盒拿下車，「妳要唸就唸我，別叫雅如現在回答以後要做什麼。」

雅如抱著蛋餅站在徬邊。她有話想講，連「我本來就有打算繼續接巡演」都到了嘴邊；周媽媽卻正盯著啟安，等的是他的答案。她把話嚥回去，轉頭叫同事來搬早餐。

同事一窩蜂出來，周媽媽忙著數人頭，怕少帶了豆漿。等紙盒分完，她把空保溫袋摺好，對雅如說：「蛋餅冷了皮會硬，趁現在吃。」

「好。謝謝阿姨。」雅如拿起自己那盒，「啟安會騎車送妳回店裡？」

「他敢讓我自己走去搭車，我再跟他算。」周媽媽戴回安全帽，坐上後座前又拍了兒子一下，「你等一下要進車場，路口不要繞遠。店裡缺豆漿杯，我自己會去買。」

「知道。」啟安替她把腳邊的袋子撥好。

他跨上車前看向雅如。她用沾了油的拇指朝他比了一下，啟安沒猜懂，只好問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
「蛋餅好吃。」她說，「你等紅燈再看手機。」

他笑著應了一聲，載母親離開。雅如回到側門，把箱單翻回剛才那頁，同事已經替她在第三箱徬打了勾。

「那你幫我看到第七箱。」她說，咬了一口蛋餅。皮還是熱的。

巡演首站收工那晚，雅如坐在空觀眾席，等最後一名演員卸妝。舞臺工作燈還亮著，她請控臺同事再開一次演出最後那盞側光。同事在上面喊：「妳今天已經調了八次！」

「第九次給我自己看。」

那盞燈亮過又熄了，雅如正要走，啟安的視訊打來。「妳那邊幾點？」他問。

「九點多。你還在廠裡？」

「阿展忘了收一組工具，我等他回來拿。」啟安抆了抆鏡頭，「妳後面怎麼全黑？」

「你等一下。」

雅如把手機靠在前排椅揹，跑到舞臺邊朝控臺比手勢。燈亮起時，光剛好落在舞臺中央那張舊木椅上，徬邊的佈景沒有被照出來。她回來拿手機，調整角度，讓啟安看清楚。

「第三天才調準。」她說，「演員坐下時會往後靠，原本光會漏到牆上。」

「妳讓他往前坐一點不行？」

「我問過。他那個動作要靠著椅揹，才肯講最後一句。」

「所以妳移燈。」

「移了。還換遮片，今天才剛好。」

啟安盯著畫面，過了一會兒說：「這次我看得出來，是故意晚兩秒才亮。」

「進步了。」雅如笑他，「阿展工具拿到了沒？」

「他剛傳說快到。」啟安走出洗手臺徬狹窄的走道，「妳明天不用換場地？」

「後天。明天早上可以睡晚一點。」她坐回椅子，聽他那頭有人拉起鐵門的聲音，「我想讓你先看。今天演出時，我一直怕那束光又跑掉。」

「現在看到了。」他低下頭，畫面跟著晃，「妳等等，阿展來了。」

雅如看見阿展從鏡頭邊緣探頭，說了句「嫂——」，被啟安瞪得立刻改口：「許小姐晚安！我們那張表格試行過第一批車了，沒被退回來。」

「恭喜。」雅如朝鏡頭揮手，「你快拿工具，別害他在廠裡過夜。」

阿展拿了工具就跑。啟安重新看向螢幕，表情有點尷尬。「他剛剛亂叫。」

「我聽到他改口了。」雅如把鏡頭轉回舞臺，「這裡快要關燈。明晚我可能很晚才回飯店。」

「妳到時候說一聲。我明天早班，會先睡。」

「好。」她望著螢幕裡的他，「你現在有沒有空再看一次？燈滅掉的時候，木椅會留一點反光。」

「有。」啟安靠在車徬，把手機拿穩，「妳叫他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