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雅如在騎樓追上他。這一帶剛下過雨，招牌的水還往下滴，啟安停在一間沒營業的鞋店前，替她避開了落水的位置，自己卻站在外側。

「剛才對不起。」她說。

啟安看著前方的紅燈。「哪一句？」

這問題問得她一窒。「『你升得這麼快』。我明明可以等你自己講，或私下問你。」

「妳反應很快。」

「你現在是在誇我嗎？」

「不是。」他總算轉過頭，「我媽說那句話的時候，我腦子裡正在想，等她去洗手間再跟妳解釋。妳連筷子都還沒放下，就問出來了。」

「我以為你會一直不說。」她老實講。

「我也不敢保證我會說。」啟安笑了一下，短得幾乎看不出來，「這才是最煩的。剛剛我最氣的，是我自己沒開口。可是妳一問，我又只想著妳憑什麼在我媽面前攷我。」

「你答得不錯。」雅如說完就後悔，「抱歉，我不是在評分。」

「妳真的很難忍住耶。」

「你也很難忍住不生氣，明明臉都臭了。」

啟安別開臉，這回笑意停得久一點。「我媽待會兒還要去買明天早餐店用的菜。我先回去載她。」

「我得回劇場。」她說，「往捷運站那邊走。」

「我機車停前面。」啟安看了一眼她的鞋，「劇場很遠？」

「十五分鐘。鞋是我自己穿的，你不用負責。」

「我又還沒說要載妳。」他停了停，「只是雨可能還會下。我可以陪妳走到那邊，再回來牽車。」

他們沿著騎樓走。途中雅如接了同事的電話，對方說演員總是站不到追光裡，問能不能直接把光放大。她看著前方的地磚，想了幾秒，說：「先不要。我到了調給你看，真的不行再放。」

掛掉電話，啟安問：「為什麼不放大？」

「舞臺後面有佈景，光一放大，觀眾會看見換景的人。演員往左半步就好。」她學演員的位置跨了一小步，差點踩進騎樓邊緣的水窪。啟安伸手扶住她手肘，很快就鬆開。

到了劇場，門口的保全認得她，隔著玻璃替她按開門。雅如轉頭對啟安說：「謝謝你陪我走。你回去吧，別讓你媽等。」

「妳下午在車場也這樣。」他說。

「怎樣？」

「事情還沒做完，就先替別人排好下一步。」

控臺上的燈一亮，其他事暫時都得靠邊。雅如跟同事把追光的位置重新對了一遍，讓演員走過舞臺三次。第三次，那半步終於踩準了。她把亮度記下來，想起啟安在車場說的「試車完才知道」，拿起手機又放下。

收工時已經過了十點。她在大廳等叫車，才看見椅子上有本黑色筆記本。封皮邊角磨白，裡面沒有她原先以為的排班表，只有一頁頁手畫的零件和箭頭。煞車踏板踩到底會偏軟、什麼聲音該先查哪裡、試車時新人坐哪個位置比較聽得出異音；有一張圖畫了三遍，徬邊寫著「這裡我上次講太快，明天重講」。

她翻到屝頁，找到周啟安的名字與電話，就把本子闔上了。打字時，她刪掉兩次「你的筆記寫得很清楚」。今晚她對他的評語已經夠多。

雅如傳：「筆記本忘在劇場椅子上。我明天傍晚會在，你要不要來拿？」

螢幕上很快出現已讀。過了一會兒，啟安回她：「妳會再攷我一次嗎？」

她站在空蕩的大廳裡笑出聲。保全抬頭看了她一眼。雅如低下頭，手指停在鍵盤上，這次決定先想好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