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兩桌訂金刷下去，就不能改桌數了嗎？」

許曉萱的卡還捏在指間，餐廳經理已把刷卡機轉向她母親。桌上攤著菜單，兩桌二十人，紅筆圈起來的名字剛好填滿座位。她抬頭看母親：「可以改，但我們說好今天只訂兩桌。」

「我就問問。」許媽媽朝經理笑了笑，「如果加一桌，最晚什麼時候講？」

經理指著訂單右下角的日期。婚禮前三週，廚房還來得及備料，桌數可以晚幾天確認。曉萱聽見這句，拇指在卡片邊緣壓出一道白痕。

尚勳坐在她徬邊，正把菜單上的一道清蒸魚唸給父親聽。他父親今天起得早，早餐店收攤後趕過來，襯衫領口還有沒熨平的折線。許媽媽問出那句話時，他們父子都停了。

「媽，先讓我付。」曉萱說。

經理識趣地拿起訂單走去櫃檯。許媽媽等他離開，才把手提袋拉鍊拉開，露出裡面的信封。

「第三桌我出，妳不用煩錢。舅媽那邊一傢五口，妳弟上次結婚，她還包得很漂亮。妳不請她，叫我以後怎麼見她？」

「妳跟她五年沒見了。」曉萱說。

「她嫁到嘉義，難道我要天天搭車去看她？」

曉萱想說，那就打電話。話到嘴邊，她看見母親把信封推了過來，指甲修得整整齊齊，像是為了今天特地做的。她又有點不忍心。母親早上還傳訊息問她菜色有沒有忌口，提醒她尚勳爸爸不吃生魚片。偏偏每次到了名單，母親就會認定她少算了一個人。

「第三桌不只舅媽一傢。」曉萱拿筆點了點空白處，「妳會想請阿姨，舅媽會問表哥。最後坐不滿，妳又會找人補。」

「我認識的人，妳倒是比我還清楚。」

尚勳把那支筆輕輕往曉萱那邊移，像怕它待在兩人中間會被折斷。「阿姨，今天先訂兩桌，好嗎？我們回去再看。」

曉萱轉頭看他。他口氣放得很軟，軟到母親立刻抓住了那個「再看」。

「你看，尚勳也沒說不行。」

「他說的是今天先訂兩桌。」曉萱把訂單翻回正面，「媽，我要刷卡了。」

櫃檯傳來叫號聲。她站起來，尚勳跟著起身，卻沒搶著替她拿皮夾。他知道這筆訂金是她從婚禮帳戶裡轉出來的。兩人說好各放一半，尾款再一起付。

刷卡機吐出紙條時，曉萱回頭，母親正在問尚勳父親早餐店週日是不是照常營業。周爸爸說做生意哪有挑日子休息，說完才像想起婚禮就在週日，笑了一聲：「那天總要早點收。」

尚勳也笑，目光卻落到父親放在膝上的手。那雙手指節粗，剛才拿筷子試菜時，還習慣性地摸了摸虎口一道舊燙傷。曉萱走回桌邊，忽然怕尚勳覺得她讓兩位長輩都難堪。

她把收據放進透明夾，沒再提名單。尚勳替她拎起椅揹上的外套，等她把袖子穿好，才和她一起送兩位長輩到門口。許媽媽上車前又說：「那桌妳再想想，我不催妳。」車門一關，她立刻傳來舅媽的電話號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