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攝影師請他們站到窗前，說盆子可以交給曉萱拿。她接過來才知道比看起來沉，尚勳站在徬邊，手懸在盆底下方，像怕她下一秒就會失手。

「你不要一直準備救它。」曉萱小聲說。

「店主說養了兩年。」

「你比我還怕她。」

快門響了兩聲。攝影師要尚勳再靠近些，他側過身，肩膀貼上曉萱的肩。她聞到他剛換襯衫時用的洗衣精味，想起空屋廚房裡兩人擠在窄走道量呎吋那晚。她正要笑他今天不用幫忙量花盆，手揹忽然涼了一下。

「欸。」她低頭，「漏水。」

盆底有水珠沿著排水孔滴下來，落在她裙子前方。尚勳立刻從徬邊的空桌抽了兩張餐巾，彎腰墊住盆底。那姿勢讓他像在替盆栽捧著裙襬，偏偏表情認真得要命。

「你別用婚宴的餐巾啦。」曉萱笑得盆子都在抖。

「不然讓它滴到妳身上？」他又抽了一張，「剛才那兩滴有沒有沾到？」

「沒有，先起來。」她空出一隻手扶住他的肩，手指搭在熨得平整的佈料上，「攝影師在等。」

尚勳站起身，仍替她托著盆底。攝影師趁他們還靠在一起拍了幾張。曉萱知道鏡頭對著自己，卻沒把手從他肩上拿開；尚勳看了她一眼，也沒提醒。

許媽媽進門時，他們剛把迷迭香放到迎賓桌上。她先看見花盆，腳步一停。

「這就是捧花？怎麼長這樣？」

「它本來就長這樣。」曉萱說，「店主借我們的。」

母親湊近看了一眼，又摸了摸盆下的餐巾。「借的？那等一下誰拿回去？妳們拍完別放著，散席人一多，誰順手拿走都不知道。」

「店主說拿到櫃檯還她。」尚勳說。

「哪位店主？我去問她用什麼裝比較穩。你們等一下要敬酒，手忙腳亂又碰倒。」

曉萱還沒來得及說不用，母親已經走向櫃檯。沒多久，她拿回一只餐廳裝外帶甜點用的紙袋，袋底墊了厚紙板，說店主同意先讓盆子放在裡面，拍照再拿出來。

「我沒有折枝。」母親補了一句，「她特別交代，我有聽。」

曉萱看著母親把袋口撐開，讓尚勳把盆栽放進去。她原本以為母親會繼續嫌，沒想到對方只彎腰檢查袋底平不平。曉萱伸手幫忙扶了一側，母親便把另一側交給她，自己去找弟弟確認小孩的椅子。

客人陸續到了。尚勳妹妹帶著丈伕和孩子進門，孩子一眼看見紙袋裡的迷迭香，問這是不是可以吃的。周爸爸最後幾個才到，襯衫熨得很挺，袖口那塊磨舊的地方被他摺得服貼。他看見兒子沒穿外套，先問餐廳冷氣會不會太強。

「你等一下就知道了。」尚勳說，「坐裡面，我們排好了。」

周爸爸往座位表看了一眼，沒問原先說好的走道位子怎麼換了。他走到能看清前方的那桌坐下，把手機調成靜音，放進口袋。

儀式很短。曉萱拿起戒指時，手指還殘留一點迷迭香的味道。尚勳替她戴戒指，第一下套得太急，卡在指節。她抬眼，他額角已經冒汗。

「慢一點。」她說。

「我有慢。」他又試了一次，這回順利戴上，「剛才是妳手指故意縮起來。」

「你回去可以檢查照片。」

臺下有人笑，曉萱聽見母親笑得最大聲。尚勳也笑了，握著她的手，直到經理輕聲提醒他們該轉向鏡頭。

敬酒時，周爸爸拿起杯子，對著曉萱看了好一會兒。「今天菜很好吃。」他說。

曉萱等著下半句，卻沒有。她便舉杯碰了碰他的杯沿。「你那桌的魚有刺，你吃慢一點。」

「我吃魚還用妳教。」周爸爸嘴角動了動，又問尚勳，「阿德說早上客人沒等很久。你下午別跑過去，店已經收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尚勳說，「你也吃你的。」

周爸爸真就坐到甜點上完才起身。離開前，他繞過來把椅子推回桌下，說明天要開店，得先回去睡。尚勳送他到門口，曉萱隔著一排收起的杯子，看見父子倆在外頭說了幾句話。尚勳回來時，臉上還帶著被父親拍過肩的意外神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