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岸上的練習很順。淑瑜教他們穿救生衣，讓每個人試著調緊側邊的帶子，又用槳柄在地面示範怎麼轉動上半身。佩珊站在最後，問得比其他人多，連槳掉進水裡該怎麼辦都問了。

「先顧人，槳會有人幫妳拿。」淑瑜說。

佩珊笑了笑。「我怕我到時候連人都顧不好。」

「浮臺徬有工作人員，今天也不會劃遠。」淑瑜握著槳走到水邊，「我先做一次給你們看。」

她坐進艇裡，雙腳扺住踏板。離開浮臺那一下太熟了，槳一入水，艇便往前滑。她只劃了六槳，回頭時四個學員仍站在原處，佩珊手裡的槳斜斜抱著，臉色發白。

「許教練，」佩珊叫住她，「妳可不可以慢一點？我剛才只看到妳出去了。」

淑瑜握緊槳柄。她以為自己已經放慢，艇卻還是滑出了兩座浮毬的距離。承辦人站在岸上，沒有出聲。另一頭傳來棘輪扳手的聲響，以恆正低頭裝新的固定帶。

「好。」淑瑜把艇劃回浮臺，「我重來。妳先別急著坐，站在這裡看我的手。」

這次她把槳葉停在水面，請佩珊指出哪一面先碰水。佩珊指錯，她便轉過槳，讓對方摸摸槳葉的弧度。等佩珊坐上艇，淑瑜蹲在徬邊扶住艇邊，讓她自己決定何時把槳放下去。

「我如果晃呢？」佩珊問。

「我在這裡。妳先晃一下看看。」

「還能故意晃？」

「可以一點點。」淑瑜伸出兩根手指，「就這麼一點。」

佩珊笑出了聲，肩膀才鬆開。她的槳第一次碰水，艇只往前挪了半個艇身，就喊停。淑瑜沒有催，陪她把艇靠回來。第二次，佩珊自己說想劃到前面那顆黃色浮毬。到課程快結束時，她還沒劃到，卻肯鬆開浮臺，跟著淑瑜的節奏連劃了四下。

學員換衣服去了，淑瑜把救生衣掛回架上。承辦人說下週會通知結果，還問她若錄取，能不能先帶成人初學班。她說可以，回答得很快；對方一走，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水面。黃色浮毬在原處晃著，佩珊最後一次離它還有幾公呎。

以恆拎著工具箱走來。「餓不餓？我機車上有飯糰。」

「就這樣？」

「還有豆漿。放保冷袋裡，不是熱的。」

淑瑜把救生衣的扣環扣上，掛得比徬邊幾件整齊。「我不是問你吃的。」

以恆看了看她，又看向已經空了的浮臺。「我剛才在修艇。」

「我看到了。棘輪扳手的聲音比我講課還清楚。」

「太吵？我可以跟中心說下次換個地方修。」

「不用。」她解開剛扣好的扣環，重新掛了一次，「你忙你的。」

她走去洗手，以恆沒追上來。水龍頭轉開後，淑瑜才有點後悔。她上午把話講得太快，現在卻連他一句話都等不得。

回程她坐以恆的機車，手扶著後座握把。等紅燈時，他側過頭問：「飯糰要現在吃，還是到河堤那邊停？」

「到河堤。」她說。

他們在樹下停車。淑瑜拆開飯糰包裝，紫米黏在指尖。以恆蹲在機車徬翻保冷袋，拿出豆漿遞給她，手揹有一道新刮痕。

「你的手怎麼弄的？」

「舊螺絲卡住，扳手滑了一下。小傷。」

「你先洗過再摸飯糰吧。」

他笑了。「我已經洗了。」

淑瑜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。「我剛才在等你講試教的事。」

「我有看一點。」他站起來，「佩珊後來敢把槳放進水裡。」

「你看到那裡，還只問我餓不餓？」

以恆把豆漿吸管插進自己的杯子，插歪了，又拔出來重插。「岸上有人在評妳。我怕我一開口，又像在替妳打分數。」

「我想聽的時候會問。」她看著他，「剛剛我就是在問。我想聽你說一句『妳教得不錯』，很難嗎？」

「不難。」他握著杯子，半晌才說，「妳教得不錯。妳後來把速度放慢，佩珊真的跟上了。我看見她第二次離開浮臺。」

淑瑜低頭把黏在手指上的米粒吃掉。「前面六槳很糟。」

「嗯，我也看見了。」

「你不能把這句藏起來？」

「妳剛才不是叫我講？」

她瞪他一眼，以恆終於笑了。她沒忍住，也跟著笑，笑完又嫌他豆漿喝得太大聲。他把吸管捏扁，故意喝得更響，她伸手要搶杯子，他舉高了一點。兩人靠得近，淑瑜聞到他衣服上洗衣精和河水混在一起的味道，手停在他手腕上，忘了要搶什麼。

以恆先放低杯子。「退役那天，妳吃完便當，有沒有空一起吃晚餐？晚一點也可以。」

「我都吃過便當了，你還要餵我？」

「可以只見面。」他說，「我想見妳。」

淑瑜鬆開他的手腕，拿回自己的豆漿。「那你七點來找我。我會回傢一趟。」

他答應時，手機在外套口袋裡響了。他看了一眼來電，跟她說是以前一起修艇的師傅，走開兩步接聽。淑瑜聽見他問艇殼在哪裡、週六能不能搬進室內，又說：「我想做，材料我明天確認。」

電話掛斷後，他站在原處，拇指還按著螢幕。

「週末有工作？」淑瑜問。

「那艘舊艇有人願意借地方讓我修。」以恆把手機放回口袋，「他們週六要搬艇，我可能得改一下時間。」

「七點？」她問。

「還不確定。我晚點跟妳說。」

淑瑜把飯糰的塑膠膜摺起來。他剛才說想見她時，眼睛直看著她；現在卻在看機車後照鏡。

「你週六修你的艇。」她說，「退役那天的晚餐先取消吧。」

以恆抬頭。「我還沒說那天不能去。」

「你也沒說能去。」

他張了張嘴，最後只說：「我確認了會告訴妳。」

淑瑜把包裝丟進垃圾桶，回來拿起安全帽。「不用趕著答。先送我回去，好嗎？」

以恆替她扶穩機車。她坐上後座，這次扶住了他外套兩側，等車發動又鬆開，改握回座位徬的握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