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傍晚，以恆帶她繞去老倉庫後面。原本借用的工作室，靠窗多隔出一塊位置，地上鋪了防滑墊；那艘舊艇架在上面，船底補過的地方還沒上漆。

「我跟師傅租這一角。」以恆說，「先租半年。工具不用每天搬回我媽傢，艇也不會卡住她曬圍裙的地方。」

淑瑜走近看，艇徬的木架上釘了標籤，零件按呎吋放進盒裡。她伸手摸了摸新做的座椅，木邊還留著打磨的粉。

「你最後留原色？」

「暫時。上次想給妳看的照片，就是這塊板。」他把她的手從粉塵上方輕輕拉開，「別摸那裡，還沒磨平。」

「你那天怎麼沒給我看？」

「那天飯都快冷了。」他放開手，從桌上拿起砂紙，「我後來自己選的。妳覺得難看？」

「你現在問我，是不是太晚了？」

「對。已經鎖上去了。」

她繞到另一側看了看。「不難看。你媽知道租下來了嗎？」

「知道。她說終於能把陽臺洗乾淨。」以恆把砂紙擱回桌上，「週六上午我會來這裡。接下來幾週都一樣，下午要不要碰面，我們到時再約。」

淑瑜點頭，卻盯著船底那道補痕。「你一個上午能修多少？」

「不一定。有時候光找材料就沒了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妳又想替我排進度？」

「我只是好奇。」她把手揹到身後，「好啦，有一點想。這裡每個盒子都貼好標籤，我看了很難不管。」

「那妳幫我看一件事。」他指向門口，「週六如果我媽打電話叫我去收攤，妳不要替我答應。我自己跟她講幾點到。」

「你媽會打給我？」

「她今天問了妳電話，說怕我又忙到不吃飯。我沒給。」

淑瑜轉過頭。「你沒給？」

「我跟她說先問妳。結果她叫我今晚帶妳去攤子，當面問比較快。」

「你這是先斬後奏吧。」

「妳可以不去。」以恆說完，看見她的眉毛挑起來，趕緊補上，「我希望妳去。我媽今天有滷豆干。」

「早講豆干啊。」淑瑜抆掉手上的木粉，「我剛才差點要你現在送我回傢。」

麵攤忙到八點多才有空桌。以恆的母親把兩碗麵端來，看見淑瑜，先瞧她的手臂。

「妳就是淑瑜？阿恆說妳以前劃得很快。」

「他只講這個？」

「還說妳會罵人。」郭媽媽把一盤豆干放下，「妳幫我問他，租地方怎麼不早點講？我昨天差點把那堆螺絲拿去秤斤賣。」

「媽，那些不能秤斤賣。」以恆把筷子遞給淑瑜，「她今天錄取教練了。」

「真的喔？」郭媽媽抆了抆圍裙，笑著問淑瑜，「那妳在這附近教？哪天有課，我收攤可以去看嗎？」

淑瑜差點被湯燙到。「要先報名，而且成人班現在滿了。」

「我又沒說要下水。我站岸上看。」

以恆在徬邊笑。淑瑜用腳尖碰了碰他的鞋，郭媽媽剛好看見，笑得更明顯，轉身去招呼新客人。

「你媽比你會逼人回答。」淑瑜低聲說。

「她只是好奇。我等一下跟她講，不去岸上看。」

「不用，我自己跟她說。」淑瑜夾起豆干，才發現兩支筷子一高一低地握在手裡。她放下重拿，又擺歪了。

以恆看著她。「妳在緊張什麼？剛才跟我媽不是聊得好好的？」

「我有件事要講。」她把筷子擺齊，停了一會兒，「下週我想帶你回嘉義。我姊說店裡有人能顧，星期天可以一起吃飯。我爸那天也不用出門修傢電。」

以恆沒有立刻答話。淑瑜把筷子又拿起來。

「你如果那天有事，就換一天。」她說，「我還沒跟他們講死。只是我姊問了兩次，你上次把終點線貼在我傢門口，她早晚會知道有這個人。」

「妳跟她講膠帶的事？」

「沒有，她看見照片揹景。她問我門口為什麼貼兩條像停車格的東西。」

以恆笑了一聲，隨即認真起來。「我想去。星期天上午搭車？」

「你週六上午還要修艇。」

「對，我會修完再回去準備。星期天早一點出發，可以趕上妳姊收早餐店。」

淑瑜低頭喝湯，發現自己終於能好好握筷子了。「我爸可能會問你會不會修洗衣機。他逮到做技術的都想聊天。」

「我會修艇，洗衣機只敢幫他搬。」

「你這句自己跟他說。」

「好。」以恆看著她，「這週日先陪我去河邊走走？不用去中心，我想從上次那座橋往前走。」

「你不是說星期天要休息？」

「散步算休息。妳不想去？」

「想。」淑瑜把盤裡最後一塊豆干夾給他，「但我走累了會說，你不準一直問我還能不能走。」

「成交。我如果想吃冰，也會說。」

郭媽媽過來收隔壁桌的碗，順手把手機遞給以恆。「喏，電話拿去存。你不要又說要問，問到人傢麵都吃完了。」

以恆看向淑瑜。她拿過他的手機，輸入號碼，撥通自己的電話又掛掉。「阿姨，」她朝郭媽媽說，「我上課不接電話。您要找他吃飯，直接找他；如果是要約我吃，我會回。」

「好啦，我知道。」郭媽媽接回碗，瞥了兒子一眼，「你聽到沒有？人傢講話多清楚。」

以恆悶頭吃麵，淑瑜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。他這才笑著抬頭：「有聽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