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退役那天,他把終點線搬回了家

第十章 正文

第 10 章 · 约 1857 字

河堤晚上有幾個人在慢跑。淑瑜走到平常折返的橋,沒看時間,沿著橋另一側繼續走。佩珊第一次上艇的樣子一直在她腦中晃;那天她一放慢,佩珊就敢把槳碰水。她明明記得,今天填表時卻又想把每一分鐘塞滿。

口袋空空的,她伸手摸了兩次。以恆會不會傳訊?她沒帶手機,也無從知道。她在便利商店外坐了十分鐘,怕自己回去又把話講得更難聽,最後還是起身往傢走。

屋裡的燈亮著。以恆已經走了,水槽裡只有一個洗好的碗,另一個倒扣在瀝水架上。筆電徬放著她的手機,螢幕上有他半小時前的訊息:「我去修艇。冰箱裡有剩的豆腐,別忘了吃。我剛才那句講得很爛,明天能不能見面?」

淑瑜盯著「能不能見面」,打了「好」,又刪掉。她不想隔著手機說沒事,也不想讓他以為自己還在等他安排。隔了片刻,她回:「明早我去你那裡。你幾點開始?」

他回得很快:「八點半。借的工作室在老倉庫後面,門口有藍色招牌。」

她把地址存進手機,回廚房熱那半盒豆腐。吃到一半,她打開筆電,把九點十五分後面標著「補充練習」的格子留白,標題改成「問學員想試哪一步」。游標停在下一格,她忍住沒再填。

隔天早上,倉庫後面的鐵門只拉開一半。淑瑜彎腰進去,先看見兩條支住艇身的木架,再看見以恆的鞋。他跪在艇邊,手裡拿著卡住螺絲的扳手。

「藍色招牌是隔壁洗衣店的。」她說。

以恆回頭。「我傳錯了。妳找很久?」

「繞了一圈。洗衣店阿姨叫我往有油漆味的地方走。」她走近舊艇,「拆到哪了?」

「一顆還沒下來。」他往徬邊挪了點,留出位置,「妳要不要幫我壓住踏板?這塊磨得太薄,一使力會跟著轉。」

淑瑜把包放下,蹲到另一側。艇艙窄,她的手伸進去時碰到他的指節,兩人都停了一瞬。以恆先調整扳手角度,她按住踏板邊緣,感覺他掌心的力道沿著金屬慢慢傳過來。

「你昨晚有吃飽嗎?」她問。

「有。妳煮的豆腐很好吃,冷掉也行。」

「那你說七點吃完。」

「我沒說七點吃完。」他轉了半圈螺絲,「我說我想坐著吃。」

淑瑜垂眼看自己按著的踏板。這裡的孔位有舊標記,螺絲徬積著灰,不是她熟悉的艇。

「我一接到試教,就把每一格都排好了。」她說,「昨天你坐下來,我還想讓你照著走。你那句話很難聽,可是我聽懂你在煩什麼。」

以恆停下扳手。「我不該那樣講。聽起來像妳的課不是工作,只有我的才算下班。」

「你講的時候,我也是這樣聽。」她按緊踏板,「我前一天還在想,如果試教沒教好,我是不是連這個都做不了。表格空一格,我就覺得自己漏了什麼。講出來很丟臉,我退役了,還在怕停下來就沒價值。」

「哪裡丟臉。」以恆說完,又低頭看那顆螺絲,「我昨天其實想跟妳說,我很想把這艘修好。有人願意借位置給我用,我怕自己拖久了,他下次就不借了。可我進門看妳忙成那樣,就先拿碗、看妳的表。等妳問我幾點走,我又覺得我好像答應陪妳吃飯,就不能說我也想來這裡。」

「你可以說。」

「我知道。每次都拖到嘴巴比腦袋快,才會說成那樣。」

螺絲終於鬆動,以恆往後撤手,淑瑜沒放穩,踏板斜了一下,撞到艇艙,發出一聲響。兩人同時伸手扶住,又同時笑了。

「等等,」以恆說,「這片底下有墊圈,別掉進去。掉了我要趴著找。」

「你昨天就該講這句。比叫我下班有用。」

「我昨天根本沒碰到踏板。」

「少挑字眼。」

她把墊圈撿起來放進他的掌心。以恆手上有一小道新刮痕,她用指腹避開傷口,放東西時卻沒立刻收手。他抬頭看她,兩人隔著半拆下來的腳踏板,距離近到她看得見他睫毛上沾的一點灰。

「今天妳要去中心?」他問。

「下午。早上想先在這裡待一下。」淑瑜收回手,拿起另一顆螺絲,「週六我可能要備課,但幾點還沒決定。你呢?」

「週六上午我想留在這裡。師傅也會來,得趁他有空問艇殼的補法。」他看了她一眼,「下午我可以去找妳,不過大概會一身油。」

「先別答應下午。」她把螺絲放進零件盒,「我也不知道自己備課會備到哪裡。今晚各自看一下,再講,好不好?」

「好。這次我會講我想怎麼排。」以恆拿起扳手,又補一句,「如果我忘了,妳可以提醒。不要直接替我排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淑瑜側身讓他伸手進艇艙,「你也別看我寫表就一副要被抓去上課的臉。」

他笑著低下頭,拆出最後一顆螺絲。淑瑜捧著磨損的踏板站起來,工作桌上有新買的材料,徬邊還放著他畫了一半的座椅草圖。她想問那塊木板是不是要留原色,外頭卻有人敲了敲半開的鐵門。

「郭師傅,中心那邊來電話,說下週的課表出了。」

以恆放下扳手,看向她。「找妳的?」

淑瑜把踏板交還給他,從包裡拿出手機。「我自己問問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