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正文

退役後第二週的星期三，運動中心通知淑瑜，上次試教通過了。承辦人先排給她兩堂成人初學班；她另外投的固定教練職缺，還要等審核結果。她在電話裡答應帶課，掛斷後立刻把兩堂課拆成暖身、岸上持槳、上艇、收拾器材，填進表格。佩珊上次說想劃到黃色浮毬，她在備註欄寫了三種教法，又覺得太少，翻開筆電找第四種。

以恆來吃晚餐時，她正拿兩支筷子在餐桌上排浮毬的位置。電鍋跳了，菜還放在流理臺，筆電徬的計時器響了一聲。

「這是叫誰下水？」以恆放下安全帽。

「叫我關火。」淑瑜衝進廚房，見鍋裡的豆腐沒燒焦，鬆了口氣，「你幫我拿碗？六點四十了。」

「我有看到時鐘。」

「七點要吃完。我想請你幫我看一下課程表。」

以恆打開櫥櫃，拿出兩個碗。他原本帶了一張舊艇座椅的照片，想問她那塊木板留原色會不會太難看；手機還在口袋，淑瑜已把飯盛好，將筆電推到他面前。

「佩珊如果第二次還不敢離浮臺，我要不要先讓其他三個人往前劃？」

他坐下看了一眼。「要看當天吧？」

「我知道要看當天。你先看這裡，四個人輪流上艇，時間會不會太趕？」

「我修艇的，妳問我怎麼排課。」

「你上次在徬邊，看得比承辦人久。」

淑瑜把他的筷子擺到碗上。「先吃，放涼口感會變。」

以恆夾起豆腐，還沒送進嘴裡，她又問：「九點到九點十五講救生衣，夠嗎？」

「淑瑜，妳讓我把這口吃完。」

她怔了一下，移開筆電。「好，你吃。」

他吃了兩口，桌子那端傳來滑鼠滾輪的聲音。淑瑜沒再問，卻一直盯著螢幕，直到他伸手去盛第二碗飯。

「你等一下還要去修那艘舊艇？」她問。

「嗯，借的地方晚上十點關門。我想先把踏板拆下來。」

「從這裡騎過去要二十分鐘。你如果七點前吃完，還可以——」

「我下班了，妳可不可以也下班？」

筷子碰到碗沿。以恆自己也嚇了一跳，飯還盛在手上，卻已經收不回那句話。

淑瑜慢慢把筆電闔上。「你覺得我在叫你加班？」

「我沒說妳叫我。」

「你剛剛才說。」

「我是想坐著吃飯，不用算幾點出門。」他把飯碗放回桌面，「那艘艇是我自己想修的。我可以晚一點去。」

「那你就晚一點去啊。」淑瑜站起來，把椅子推回桌下，「我替你看時間，你又不高興。你的事以後我不問了。」

「我沒有要妳不問。」以恆也起身，話卻卡在嘴邊。他想說自己下午就答應師傅去看踏板，想說她問了卻沒等他答；說出口又像在跟她計較一頓飯。

淑瑜拿起掛在門邊的薄外套。「我去走走。飯你吃完，碗放著。」

「我可以陪妳。」

「我想自己走。」

她關門時放輕了力道。走到樓下，看見玄關外那兩道白色膠帶還貼著，邊角已有一點翹起來。她跨過去，才發現手裡連手機都沒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