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正文

週四下課，雨下得騎樓裡全是濕鞋印。芷寧把講義護在外套裡走進店，柏勳正在把一塊寫著「晚餐供應至九點半」的牌子從玻璃門上撕下來。

「要改時間？」她問。

「字寫歪了。」他把紙揉成一團，丟進垃圾桶，「今天小盒還有。」

她看了他一眼。「我有問嗎？」

「妳站在便當店門口，應該不是來借雨傘。」

「今天要兩份。一份照平常，一份飯多一點，滷雞腿。分開裝。」

柏勳拿盒子的動作快了些。「另一份不要青菜？」

「要。我兒子的。」

「喔。」他把雞腿放下，拿起青菜夾，「他幾歲？」

「十九。」

「都十九了，還要妳帶飯？」

芷寧的目光停在他臉上。柏勳這才聽見自己那句話有多欠揍，補了一句：「我的意思是，他很會挑時間，這個點還有雞腿。」

「他今天去辦留學的文件，回傢會晚。」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訊息，「難得肯讓我順手買。」

「去哪裡？」

「日本。」

柏勳替雞腿盒扣上蓋子，沒再問。芷寧想起他剛才撕下的牌子，指了指門邊。「如果你真的提早收，寫清楚一點。我下課來撲空會罵人。」

「不是說字寫歪？」

「是你說的。我沒信。」

他笑了一聲，這次沒嘴硬。「還在算。晚上的客人少，東西備太多會剩，備少了又有人買不到。」

「像今晚的雞腿？」

「今晚這隻算你兒子運氣好。」

雨停時，柏勳提著回收桶走到騎樓。芷寧還在路口等紅燈，兩手各拎一個便當，書包帶滑到手肘。他放下桶，走過去替她把書包帶往肩上撥了一下；指尖才碰到外套，她就側了身。

「抱歉。」他收手。

「我自己來。」她把帶子拉好，沒有立刻走開。馬路上的車輾過積水，濺起細細的水霧。

柏勳看著她手裡那個較小的袋子。「妳其實不愛吃我們傢的肉？」

「肉沒問題。」

「那前天那半盒——」

「你看到了？」

「妳走了，我要收桌啊。」

紅燈還有四十幾秒。芷寧換了隻手提便當，慢慢說：「我胃不太舒服。下課晚，有時候餓得要命，吃兩口又頂住。飯量得我自己抓。」

柏勳想起自己把肉硬塞進盒子的手，耳根發熱。「我以為妳嫌肉少。」

「你傢的肉好吃。」她說完，看見他眉毛揚起來，立刻補上，「這句不用拿去當加量的理由。」

「我連笑一下都不行？」

「可以笑。夾菜的時候不要。」

綠燈亮了。芷寧走下人行道，又回頭。「你是不是以為我那天在找你痲煩？」

「有一點。」柏勳老實得自己都意外，「妳把五十塊放下來，我差點以為下一步是拍照上網。」

「我沒那麼閒。那天我在課上跟人吵了一架，口氣可能硬了點。」

「跟誰吵？」

「老師。他說服務對象有些選擇不切實際。」她搖頭，「算了，講這個會過馬路過到一半。」

對向的倒數燈閃著。柏勳站在原地，看她提著兩個便當穿過斑馬線，走到另一頭時才抬手朝他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