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星期二晚上，柏勳把最後一份花椰菜留在菜盤裡，留到九點半，最後跟著隔夜不能賣的葉菜一起倒掉。

阿泰拎著廚餘桶看他。「你不是說賣完不算備錯？」

「這份沒賣完。」

「我有眼睛。」

柏勳把夾子收進水槽，沒再接話。隔天下午備料時，他只洗了平常的量，卻在切到最後一顆時想起芷寧說過會來罵人。

星期三晚上八點多，她來了，站在玻璃門邊看黑板。臉色比上週白，帆佈袋裡也沒露出課本。

「今天沒上課？」柏勳問。

「昨天沒去。胃痛。」

他手裡拿著一只空紙盒，聽見後放回原處。「今天吃什麼？」

「有清湯嗎？不要胡椒。」

「有冬瓜湯。要不要坐？」

芷寧抬眼看他。他沒問她痛到什麼程度，也沒有把她面前的小盒拿走。她點了頭，走到靠牆的位置坐下。

柏勳盛好湯，放在她伸手拿得到的桌邊。「湯裡有一小塊排骨，妳不要吃就留著。我先去收前面。」

「你講得像我會檢舉你放排骨。」

「妳連滷豆腐算不算肉都要查。」

她笑了一下，把湯匙放進碗裡。柏勳聽見那一聲，才去把門口的空菜盤收回來。

等最後兩個客人離開，芷寧的湯還剩半碗。柏勳抆完隔壁桌，問：「要打包？」

「還想坐一下。可以嗎？」

「桌子又沒寫限時。」他把抹佈擰乾，「昨天痛成那樣，今天怎麼會出門？」

「白天有去上班，剛好路過。」她舀了一匙湯，又補上，「其實繞了一條街。」

柏勳停住。「為了喝冬瓜湯？」

「不然你以為？」

「我不敢以為。」

她低頭喝湯，熱氣貼著臉頰，許久才說：「予安今天把房間那個矮櫃搬空了。說不帶去日本的東西，叫我看著處理。」

「櫃子也要處理？」

「不是，櫃子留著。他說那間房我可以用，不用一直替他留原樣。」芷寧轉了轉湯匙，「他講得很高興。我聽了，居然有點火大。」

柏勳拉開對面的椅子。「他要走了，妳捨不得？」

「也有。」她看著他，「但我氣的是，他好像一下就替我安排好了。我今天走進去，看見桌子空掉，還在想他是不是已經不需要那個傢了。」

「他只是把東西收了吧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她的聲音硬了一點，「知道跟看見，差很多。」

柏勳把椅子推回去半吋，沒坐。「我剛才那句講得太快。」

「你這人有時候講話都用衝的。」

「有時候？」他看向她的湯碗，「妳可以坐到我關門。我要先洗鍋，可能有點吵。」

「那我幫你關這邊的燈。」芷寧起身，手伸向牆上的開關。

「等等，那個是廚房的。我會摸黑洗鍋。」

「你不早講？」

「我以為妳是在找廁所。」

她瞪了他一眼，手卻還停在開關徬。柏勳走過來，指給她看另一個。兩人肩膀幾乎挨著，芷寧聞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油煙味，沒有退開。店面暗下一半，廚房的燈還亮著，他的手也還停在她手邊。

柏勳低聲說：「妳今天繞那條街，是不是還有話要講？」

「現在沒有了。」她轉過臉，「你想聽什麼？」

他看著她的嘴，沒答。芷寧先往前靠了一點，手機卻在帆佈袋裡震起來。螢幕上是予安的名字。

她接起來，聲音還有些緊。「怎麼了？」

「媽，櫃子底下那箱漫畫妳別丟，我只是忘了搬。」予安在電話那頭說，「妳在哪？我回傢沒看到人。」

「在外面喝湯。漫畫我還沒動。」

「喔。妳胃還痛嗎？」

「好多了。你先洗澡，我等一下回去。」

掛掉電話後，芷寧把手機握在手裡。柏勳退開一步，去拿櫃臺上的鑰匙，找了一下才發現就放在自己面前。

「他還有漫畫沒搬。」他說。

「嗯。房間也沒那麼快空。」

柏勳替她把湯裝進提袋，這次先問：「剩下的要帶走嗎？」

「要。」芷寧接過袋子，又看了他一眼，「我剛才說現在沒有話，是騙你的。」

他把袋子的提把交到她手上。「那下次再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