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那晚老師拖了堂，芷寧趕到便當店時，鐵門已經落地。門徬的新告示被風掀起一角，她蹲下去按了按，手指摸到膠帶邊緣，才發現自己一路走得太急，胃有些發緊。

隔壁洗衣店還亮著。她正要起身，鐵門裡傳來碰撞聲，接著側邊的小門開了。柏勳拎著廚餘桶走出來，看見她，腳步停住。

「妳還真來檢查字。」

「連小盒也沒了？」

「賣完了。」他看見她的臉色，聲音放低，「妳吃過沒？」

「沒。剛才下課晚。」她把手從告示上收回來，「你不是八點半關？」

「關了啊。我在裡面洗東西。」

「那你洗。」芷寧站起來，膝蓋有點痲，「我去找別傢。」

柏勳把廚餘桶放在牆邊。「等一下。我有留一盒。」

她轉頭看他。

「照原價，不是多裝的。」他說得很快，又停住，「我下午多做一盒，沒賣掉。妳還要嗎？不想吃也沒關係，我自己會吃。」

「你明知道我會下課，還多做一盒？」

「我原本以為會賣掉。」柏勳抓了抓後頸，「後來沒賣掉，我也沒有再開門等。妳若沒來，我明天不會拿去賣。」

芷寧看了一眼已經拉下的鐵門。「我以為你下午那句，是嫌我會來吵你收店。」

「我以為妳那個『嗯』，是叫我別跟妳解釋。」他苦笑，「我講話是不是又很欠揍？」

「下午是。現在還好。」她按了一下胃，「盒裡有什麼？」

「高麗菜、豆干，肉一塊。飯半碗。妳要，我拿出來熱。」

「要。」

柏勳從側門進去。芷寧站在騎樓下，聽見微波爐運轉，隔壁洗衣店的機器也在轉。她忽然想到自己這兩次下課繞路，柏勳大概看得見街口，或許也沒有。她竟希望他看見過，又怕他真的看見。

他拿出便當和兩雙筷子，另帶了一張折疊凳。芷寧接過凳子，沒坐，把它擺到鐵門徬。

「坐這裡？你媽經過會不會說你又開店到九點？」

「她住另一條街。」柏勳坐下，打開自己的飯盒，「而且我會跟她說，今天沒多賣一盒。」

芷寧在他徬邊坐下。便當熱得剛好，她吃了兩口，才發覺他那盒只有飯和早上剩的滷豆腐。

「你不是說那盒沒人買就自己吃？」

「妳買了啊。」

「你的晚餐怎麼只剩這些？」

「我中午吃得晚。」他看她一眼，「不要把妳那塊肉夾過來。我剛才答應自己吃這盒。」

芷寧本來正要動筷，聞言把肉放回飯上。「誰說要給你？我只是看它熟了沒。」

「都燉一下午了。妳今天反應有點慢。」

她沒有頂嘴，吃完一口菜才說：「予安昨天傳了宿捨的照片，床很窄，桌子倒是比他傢裡那張大。他叫我別再問他有沒有帶厚外套。」

「妳問了幾次？」

「三次。」她側過臉，「你可以笑。」

柏勳真的笑了，又低頭扒飯。「他有回妳，就好。」

「他有回。我也沒在等他回才出門。」芷寧握著筷子，過了一會兒說，「這兩次下課我都從路口繞走。今天看見你貼的時間，我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。」

「結果呢？」

「結果老師一說下課，我還是往這邊走。」

柏勳把盒蓋壓在膝上。「妳不用因為我留了便當，就每次都來。」

「我不是在等人餵飽。」芷寧放下筷子，看著他，「我想見你。前幾天不來，是我還不知道怎麼講。」

柏勳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自己吃了一半的飯。「我看見妳星期二在路口轉走。我那時想追出去，店裡還有客人，追了也不知道要說什麼。」

「你可以說你要提早收。」

「我想說的不是只有這個。」他把飯盒合起來，「我喜歡妳來店裡，這我承認。但我不想靠守到深夜才能見妳。做不下去的時段，我得關掉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芷寧伸手握住他的手，掌心碰到他指節上的一點水，像是剛才洗鍋沒抆乾。柏勳手指僵了一瞬，隨即握回來。

隔壁洗衣店有人推門出來，兩人都沒鬆手。芷寧看著柏勳，問：「可以親你嗎？」

「妳現在才問？」他聲音有點啞，「可以。」

她靠過去，先碰到他的嘴角。柏勳轉過臉，吻落得更穩些，另一隻手扶住她的手臂，等她貼近才收攏。騎樓外一輛機車駛過，芷寧聽見聲音，卻沒有立刻退開。最後是柏勳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，他才稍稍離開她。

「你先看。」她說，手還握著他。

柏勳拿出手機。是母親傳來的訊息，問他明天早上有沒有空，兩人一起把店裡的帳攤開來談；後面還補了一句，今天採買那筆她先記著。

他讀了兩遍，拇指停在螢幕上方。芷寧等他抬頭，才問：「要回嗎？」

「要。」柏勳打了「早上九點，我在店裡」，送出後把手機收起來。他看向貼在門邊的新告示，紙角又被風吹起來。

「膠帶我等一下補。」他說。

「先把飯吃完。」芷寧拿起筷子，「豆腐冷了更像充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