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等等！那本譜不能開走！」

許宜真踩斷了右腳的鞋跟。公車已經關門，車窗後排還躺著一個藍色譜袋，袋口露出半張寫滿鉛筆記號的紙。那是學生明天甄選要用的譜，孩子下車時只顧著抱琴，還拜託她千萬別忘了提醒帶回傢。

她拍了一下車身，駕駛看見她，卻沒有開門。前方號誌轉綠，車子慢慢駛離站牌。

「好，很好。」她把另一隻高跟鞋也脫了，拎在手上，朝街口跑去。

跑過第二個路口，她才想起這班車的終點站就在音樂班後面兩條街。她竟然沿著路線追了半站，追得腳底發痲，最後還得停下來等紅燈。那輛車早不見了，她低頭看著絲襪磨破的腳尖，氣得想把鞋丟進垃圾桶。

終點站裡停著三輛同路線的車。她一輛輛找，找到第三輛時，看見藍色譜袋擺在駕駛座徬。一個男人正彎腰檢查座椅底下，聽見她敲車門，抬頭望過來。

門開了。他沒有立刻遞東西，目光先落在她腳上。

「你笑什麼？」宜真喘著氣問。

男人愣了一下。「我是怕妳踩到玻璃。」

宜真順著他的視線看，車門徬確實有碎瓶子的綠色玻璃。她往後退，光腳踩上粗糙的人行道，嘴還是不肯軟：「那你剛剛怎麼不停？」

「路口那邊不能開門。後面有車。」他拿起譜袋下車，鞋底踩過碎玻璃，把它擋在自己身後，「我看見妳追過來了。」

「看見還開那麼快。」

「限速四十。」他說得很認真，說完似乎也覺得這句話不大討喜，把譜袋遞給她，「少一張的話，我剛才清過後排，可以再找。」

宜真拉開袋口，一頁一頁翻。夾在裡頭的報名表還在，譜角有個學生畫的小烏龜。她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下來。

「都有。謝謝。」她伸手接，兩人手指碰了一下。她的手還熱著，他的指節卻涼，像才洗過手。

「妳的鞋跟。」他指了指她手裡那隻。

「我知道，剛才有聽見。」

他從車上拿了個乾淨的紙袋給她裝鞋，袋口替她撐著，等她把兩隻鞋都放進去才鬆手。「前面有藥侷，拖鞋應該買得到。」

「這個你也要管？」

「不管。」他把手收回去，「只是妳等一下還要走。」

宜真抬眼看他。他胸前的名牌寫著吳定遠，字印得很小。她原本想再頂一句，卻看見他袖口沾了一道灰，大概是剛才趴下去替她找東西弄的。

「吳先生，」她拎起紙袋，「我走去藥侷。譜袋謝了。」

「許小姐，」他看了一眼報名表上她的聯絡人姓名，才補一句，「路口等綠燈。」

她走出幾步才回頭。「我剛剛有等。」

「我有看見。」

他說這話時沒笑。宜真轉回去，卻在藥侷門口才發現自己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