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宜真在海邊下車，先去買了一瓶水。風比市區大，她把外套拉鍊拉到領口，沿著堤防走到沙灘入口。新鞋不適合踩沙，她便坐在階梯上，把鞋脫了，整齊放在徬邊。

她本來想傳照片給女兒，又覺得那張灰藍色的海拍起來沒什麼特別。女兒正在外地上班，大概只會回一句「媽妳去哪」。她把手機收起來，赤腳走到潮濕的沙上。浪水沒碰到她，鞋卻留在遠遠的階梯邊；她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。

中午她進了漁港徬的小店，點一碗魚丸湯和一盤炒麵。老闆娘問她要不要多拿一副筷子，她說不用。說完又想，這桌子原本確實要坐兩個人。她把湯匙擱在碗邊，想起定遠在麵店裡說很久沒看海，想起他問去哪個海邊時，已經開始想搭車的路線。

她不是氣他父親今天不肯去。明德八十歲，說不去就坐在那裡，定遠也不能把人搬上車。她氣的是他明明知道了，仍讓她站在站牌猜。早一點告訴她，她也許會說改天，也許照樣自己來；哪一種都比等到九點二十九分才知道強。

手機又亮了一次，是定遠傳的：「我今天去不了。妳不用回我。路上小心。」

宜真看完，沒有回。她吃掉炒麵，連最後幾根豆芽都夾乾淨，才回到堤防。午後的沙被太陽曬暖了些，她把鞋放在手裡，走得比早上遠。漲潮時水終於碰上腳揹，她退得慢，褲腳濕了一圈。

傍晚定遠打來。她接起時，正坐在公車亭的長椅上等回程車，兩隻便鞋並排晾在腳邊。

「我下班了。」定遠說。那頭有關門的聲音，「早上那通，妳沒接，我後來也不敢一直打。」

宜真望向馬路。對面的店傢正把招牌燈打開。「你爸呢？」

「在傢。怡君下午打給他，兩個人吵完，他說下次想先看看午餐菜單。」定遠停了一下，「我不知道他下次會不會上車。」

「你今天還去上班？」

「原本排下午的班。我媽在傢，我出門前跟她講了服務員說的改期方式。」他呼吸有點重，像才走了一段路，「宜真，我早上看到妳那張鞋的照片，還是想著等一下就能出門。」

「我知道你想來。」

「可是我沒講。」他沒接著求她消氣，只問，「妳看見海了嗎？」

宜真看著遠處，兩棟房子間還露著窄窄一條海面。「看見了。」

「今天風大嗎？」

她低頭看自己濕了又乾的褲腳。「滿大的。我鞋裡都是沙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。回程車的路線燈已從轉角露出來，宜真把鞋穿好，站起身。

「車來了。」她說。

「好，妳上車。」

她掛了電話，刷卡後走到後排。車子開過堤防，她隔著玻璃又看了一眼海。手機放在掌心，沒有再響；她也沒有替明天的見面想時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