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以澄推車回來時，車輪卡在地面的接縫，他抬起前端跨過去，沒有叫佳穎讓路。她跟到後頭，看他和師傅把一排杯胚搬上架。杯子大小相近，杯把卻各有一點差異；他每放下一只，就轉過來確認底部貼的編號。

「重做的訂單？」佳穎問。

「嗯。餐館要四十只，這裡有二十六只，另一批在等素燒。」他把一只杯子挪開半公分，「不能一次全送進窯，上一回裂的原因還沒完全抓到。」

「那你現在用什麼釉？」

「換了配方，試片過了。但杯子跟試片厚度不同，還是得分批。」

他講到釉的時候語速慢下來，拿起架邊兩塊試片讓她看。佳穎看不出其中一塊的差別，便把它們舉到燈下。他站到她身側，指著釉面靠底部的一圈，手指沒有碰到她。

「這裡。妳看，它縮回去了。」

「喔。像衣服洗壞。」

「妳一定要這樣形容？」

「不然我說它很有個性？」

「以澄，下週二的晚班你還接嗎？有人想換。」

「接。我週四也可以。」他看了看白板，「週四本來不是小游？」

「他兒子發燒，先替他排開。你確定喔，週六你還有課。」

「確定，我晚上再傳給妳。」

女人記下名字，順口對佳穎說：「他現在比我還熟哪臺窯會鬧脾氣。等一下要看素燒區，叫他帶妳去。」

「你最近在窯場排班？」

「嗯。缺人，我就接了。」

「還要趕這些杯子？」

「排班有固定的錢。」以澄彎腰把推車停回牆邊，「工作室的租金又不會因為我燒壞一窯，就少算三週。」

「你不用把每一格都塞滿吧？」她問，「今天下午不是開放參觀？你從早上就在忙？」

以澄抬起頭。她看見他臉上那點笑意沒了。

「不然呢？餐館那邊等杯子，我等得起嗎？」

「我在問你有沒有休息。」

「書店的人大概不懂交期。」他把白板筆蓋扣上，聲音不大，「你們可以跟客人說書還沒到，我這個拿裂杯子去，沒人會說下次再來。」

佳穎手裡還拿著一塊試片。她放回桌面，確定沒碰到其他東西，才說：「書沒到，辦活動的人一樣得想辦法。你想吵這個，我可以陪你吵到六點。」

「我沒說妳的工作輕鬆。」

「你剛剛那句夠了。」

「我得走了。」

「我送妳出去。」

「不用，你還有事。」她走了兩步，回頭指指那塊試片，「衣服洗壞那個比較好看。我講真的。」

他沒答話。佳穎從側門出去，走到街口才發現自己仍把那張明信片握在手裡。妹妹問她到鶯歌沒有，她站在紅燈前回：「到了，現在要回去。」打完又把「沒事」兩個字刪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