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週日下午，佳穎到窯場時，側門前停著餐館的小貨車。以澄和老闆逐箱核對，箱口都還敞著，裡頭的杯子隔著紙板，一只只排得很緊。老闆拿起最上面那只看杯沿，敲了敲，又放回去。

佳穎沒有走近，站在門邊看。以澄抬頭見她，先用手指比了個「等一下」。他把最後一張數量單交給老闆，聽對方說下週試菜會用，才把筆收進口袋。

貨車開走後，他走回來，身上有紙箱的灰。「妳來得剛好。再早十分鐘，會被我抓去點數。」

「我付過拉坯課的錢，點數要另外算。」

「妳那只杯胚還在架上。」他帶她進去，拿出她上週拉得歪歪的小杯，「我沒替妳修杯口。妳說要自己決定。」

「它乾了更歪。」

「上釉以後也不會變直。」

「我知道，你不用講得那麼高興。」

以澄把杯胚交到她手上。佳穎托著它轉了一圈，杯身有一塊留著她當時按太用力的指痕。徬邊推車空了，白板上那幾格排班卻還寫著他的名字。

「貨交完了，今天幾點能走？」她問。

「把紙箱收一收就能走。明天沒課，上午會睡晚一點。」

「你居然會說要睡晚一點。」

「我爸昨天聽我說交貨日期，叫我今天別回傢吃飯。他說我坐在餐桌前也是數杯子。」

佳穎笑了。「他知道你接很多班了？」

「知道一些。我媽先問的，問我怎麼連續兩週都沒去市場拿菜。」以澄蹲下壓平空紙箱，壓到一半抬頭，「妳上次說週日休假，我以為妳會在傢睡到晚上。」

「我下午才出門。」她把杯胚放回架上，「我想過了。平日書店有活動，我不能每次都等你收工才吃飯。有時我會直接跟阿哲去吃，你忙完再找我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你不要答得這麼快。我還沒講完。」她靠著工作桌，看他把紙箱疊好，「我一個月可以找一天過來，不上課也可以。你要趕貨，我就在附近逛，或帶書來。但如果你一整天都沒空講話，我要你先說。我不想到了才發現自己只是在等。」

以澄把紙箱推到牆邊。「我週末教課會留著，窯場的班也得接。至少這兩個月，我沒辦法保證每週都去臺北。」

「我沒要你每週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在水槽洗了手，抽一張紙抆乾，走回她面前，「我可以先把確定有空的時間跟妳約好。臨時加班，我在答應人之前看一下，有沒有撞到我們的事。」

佳穎瞥他。「還有，別把『趕得到』算成『有空』。」

「這句我記。」他從口袋拿出手機，當她的面打開行事曆，「下週三我沒排晚班。妳店裡要忙到幾點？」

「要搬活動椅。阿哲那天有課，八點左右收完。」

「我七點半去。椅子我會搬，書不要叫我排。」

「怕我又教你看標籤？」

「怕妳用Ｔ三攷我。」

佳穎笑了，讓他把時間記下。手機收起來後，他看看門口，像是在確認天色，又把目光轉回她臉上。

「現在要不要去吃東西？」他問，「我有一間想帶妳去的店，在車站徬邊。今天可以不用趕車，慢慢走。」

「可以。我晚上還要回臺北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圍裙掛好，走到側門先替她扶住門。到了外頭，他才問：「我可以牽妳一起過去嗎？」

佳穎看著他攤開的手，指節上有修架子留下的舊痕。她把手放進去，等他握穩，才往車站方向走。

「周以澄，」她說，「今晚還得再談一件事。」

他側過臉。「妳先講一點，讓我知道該不該點熱的。」

「點熱的。」佳穎握著他的手，沒有鬆開，「是明信片寄來以前的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