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正文

車站徬的湯店剩兩張空桌，一張靠門，風從騎樓灌進來；另一張挨著冰箱。以澄選了冰箱徬，佳穎坐下才發現那臺冰箱每隔幾分鐘就會震一下。

「你挑位子的本事跟算車程差不多。」她說。

「靠門那桌會冷。」

「這桌會把湯震出來。」

以澄伸手按住桌角，震動停了。他頗滿意地看她一眼，直到老闆娘把兩碗排骨湯端來，手一放，桌子又開始響。

佳穎笑了。以澄用膝蓋扺住桌腳，說：「先吃。妳不是有事要問？」

她拿湯匙撥開浮在湯上的薑絲，熱氣迎面上來。「失聯那天，你原本想傳什麼？」

他的膝蓋還扺著桌腳，人卻不動了。隔壁桌有人喊老闆娘加麵，店裡一時很吵。佳穎等他，先喝了一口湯，燙得舌尖發痲。

「我打過一句，刪掉了。」他說。

「哪一句？」

「『昨天那窯出了點問題，我可能——』」以澄把手機握在手裡，沒再去翻，「就到這裡。那時候餐館老闆在等我回交期，窯位也還沒排到。我想等事情定了再跟妳說。」

佳穎抬眼。「所以你沒寫完，也沒送出？」

「嗯。後來連週六去不了，都沒跟妳講。」

「我那時想寫『裂了』，又覺得寫完，妳一定會問我其他杯子怎麼樣。」他把手機收回掌心，「整窯都出問題，我連要拿什麼交給客人都不知道。前一天才跟妳講得很有把握。」

「你跟餐館老闆說了。」

「那是生意。我得讓他知道。」

佳穎放下湯匙。以澄看見她的臉色，補得很快：「我不是說妳不重要。」

「你剛剛說得像是，客人有權利知道你出了事，我只能等你準備好再聽。」

他把手機翻面擱在桌上，沒再去碰。「那天我就是這樣做的。後來我有傳那句窯場有事，妳問我還好嗎，我又想把整件事講完整才回。隔天重做的第一只也塌了，我更不想講。」

「第一只塌掉，我可能會笑你。」

「我知道。妳大概還會問它能不能改成菸灰缸。」

「會。」佳穎說，「但你不回我，我連笑你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
以澄低頭用筷子撥碗裡的排骨。湯店門口有人推門進來，冷風掠過佳穎的後頸。她拉了拉領口，沒替他把話接完。這次她想聽他自己說。

「我有想過妳不會再等。」他說，「第二個星期就想到了。我每天經過郵筒，又覺得寄卡片很蠢，明明有手機。最後還是寄了。」

「是滿蠢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但我去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看著她，聲音輕了些，「妳那天站在門口多久？」

佳穎本來想說沒有很久，話到了嘴邊改成：「十分鐘。我妹妹還等我報平安。你看，我也是來了才發現，我沒那麼想裝作沒差。」

以澄伸手碰了一下她擱在桌上的手揹，沒有握住。佳穎把手翻過來，掌心貼著他的指節。

「我願意繼續認識現在坐在這裡的人。」她說，「你忙得沒空見面，我會失望，但我可以去做別的事。你又把我晾著，叫我猜你還在不在，我不行。」

「我會先講。」他頓了頓，「講我沒把握，講我做壞了。可能還是會講得很難聽。」

「你在窯場已經示範過。」

他苦笑，手指卻握緊了些。「妳也答應我一件事。別一聽到我講錯，就替我決定我是不是想退出。車站那晚，妳說我只想有空才談戀愛，我真的很想頂回去。」

「你有頂。」

「我那句『妳要這樣講也行』不算。我那時是氣妳替我講了，好像我趕過去也只是順路。」他看了眼仍震個不停的桌面，「我想去妳的活動，想看妳站在前面問那些問題。下次妳生氣，先問我。我也會答，答不出來就說答不出來。」

佳穎望著他扺住桌腳的膝蓋。「現在這句答得不錯。桌子呢？」

「快痲了。」

她笑著把手抽回來，將自己的碗往桌中央推。「那你放開。我們各自扶湯，總會吃得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