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書店關門後，以澄陪她走到車站。夜裡起了風，佳穎把外套拉緊，走得比平常快。他在路口追上來，伸手指向另一邊：「入口在那裡，妳走過了。」

她停下。「我知道。」

「妳走得像沒看到。」

「那你剛剛可以叫我。」

「我叫了，妳沒回頭。」

綠燈亮起，兩人跟著人群過馬路。到了車站外，以澄往售票機徬退了一步，讓拖行李的人先過。佳穎看見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，心軟了一瞬，隨即又想起活動開始前，自己抬頭看門的次數。

「你換班換到幾點？」她問。

「六點半。接班的人塞在路上，我先把窯的紀錄寫完才走。」

「昨天你說六點。」

「我想六點能走。後來看時間來不及，就直接趕車。」

「你可以傳訊息。」

「我在車上傳了。妳手機靜音。」

佳穎拿出手機，果然有一則七點四十二分的訊息：「晚了，剛上車。我會過去。」她盯著時間看，沒有把手機遞給他。

「活動開始我當然靜音。」她說。

「我知道。我沒怪妳。」以澄往前一步，聲音壓低，「我以為我到了，妳至少知道我沒有又不來。」

「我有看到你到了。」

「那妳在氣什麼？氣我站在後面，還是氣那張椅子給人坐了？」

她猛地抬頭。「你是不是只想在有空時談戀愛？」

以澄的表情一下僵住。他手裡還提著那本書，袋子被風吹得貼上褲管。「妳要這樣講，也行。」

「我剛才那句太重了。」佳穎很快說，卻沒能立刻接下去。她看著地上的指示線，找了一會兒字，「我不該把你換班的事也算成你不想來。」

「我想來。」他說，「我今天一直在看時間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是我從七點開始，就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進門。你到了以後站在後面，我又覺得自己為一張椅子生氣很小題大作。」她抬起眼，「我留那個位子，是想讓你看我主持。不是來驗收你有沒有出席。」

以澄握緊提把，塑膠發出一聲輕響。「我忘了日期。妳上次在書店講，我當下記得，隔天排班卻沒寫進去。後來換班也換得太晚。我不能拿窯場的事說成沒辦法。」

他承認得乾脆，佳穎準備好的幾句反駁反而堵在喉嚨。她低頭按亮手機，看見他那則訊息上方，還有自己週二傳的活動海報。她傳的時候附了一句「不要坐最後面」，他回「盡量」。

「你昨天應該說六點半才有可能走。」她說。

「嗯。我以為換成前半段，就算弄到六點半也趕得上。」

「你從鶯歌過來耶。」

「我知道路很遠。」他苦笑一下，「我算的時候把等車的時間算得像車會聽我的。」

廣播傳出列車進站的聲音。佳穎看了看時間，她的車還有八分鐘，以澄要搭的方向得去對面月臺。以前在書店，他們總有待上架的書可以拿；在窯場有杯子要搬。此刻兩人站著，誰也沒有事能假裝忙。

「下次不用換到自己連晚飯都吃不上。」她說，「但你真的來不了，要在我開始等之前講。」

「妳還會請我來？」

「我現在也不知道。」她坦白說完，又覺得這句太像故意晾他，「下個月還有活動。我要先看看我們這幾天能不能好好講話。」

以澄點頭，沒追問下個月是哪一天。「那我能不能先跟妳約一個不是活動的時間？」

佳穎看他一眼。「你先把這週的貨交掉。」

「週日交最後一批。」

「我週日休假。」

「妳是說會來？」

「我說我休假。」她嘴上不肯給得太快，手卻伸過去，替他把被風吹歪的書袋提把拉平，「我再傳你。」

列車聲從地下傳上來。以澄低頭看她的手，沒趁勢握住。「好。妳進去吧。」

她走到閘門前回頭，他還在原處，這次沒有朝她笑，只舉了舉那本剛買的書。她刷卡進站，手機還握在掌心，週日的行事曆也沒急著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