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
活動中心外的騎樓曬不到太陽，地面卻還是熱的。秋珊正把機車從一排車裡牽出來，承澤趕上時，她已經把安全帽掛到手腕上。

「等一下。剛才我——」

「你呎吋講得很清楚。」她說，「三點二公呎，我記住了。」

承澤把圖筒換到另一隻手。「妳在生氣。」

「你在裡面有看到我嗎？」

他皺眉。「有。」

「那就好，我以為我只是一張進貨單。」

一個阿伯牽著腳踏車從兩人中間擠過，秋珊往柱邊退，承澤也跟過去。他開了口，又往活動中心裡看了一眼。主任還在門邊和住戶說話。

「剛才有人在徬邊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，人還不少。」

「我是說，我怕我如果替妳講太多，他們會覺得我在幫妳爭，就不把妳提出的時間當一回事。」他說得太快，停下來重來，「不是妳講得不夠清楚。我想讓呎吋先站得住，後面的事讓主任回答。可是我……我剛才連看妳都不敢。」

秋珊望著他。「所以你昨晚說不會讓我一題一題猜，今天改成一句都不跟我講？」

「嗯。」承澤抿了下嘴，「這個我做得很差。對不起。我本來想散會再說，妳已經走了。」

「我不走，要坐在裡面等你收圖？」她語氣還硬，手卻沒有再去扶機車。

「不用。」他低頭看著自己抓圖筒的手，「我應該在會前跟妳講，我今天只能回答哪些事。妳坐在那裡的時候，我知道妳在等我說話。」

騎樓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秋珊想起他站在麥克風前，連側門的轉角都講進去；那是他前天晚上扶著門片、看她把空推車卡住後量下來的。她仍不喜歡被晾著，卻也不想再叫他猜她還氣多少。

「我剛剛有點丟臉。」她說。

「誰讓妳丟臉？」

「你不要又開始問得像做紀錄。」她把安全帽套上機車後照鏡，「你那樣站著，我以為前幾晚在攤子說話的人，跟這位許先生沒什麼關係。」

承澤張了張嘴，這次沒急著解釋。他伸手想碰她的手臂，手停在半空，最後只握緊圖筒。

秋珊看得煩，索性自己抓住他的手。他的掌心有些潮，指腹還沾著捲圖紙時留下的灰。

「現在有徬人嗎？」她問。

承澤朝騎樓兩端看了一眼，認真得讓她差點笑出來。「有路過的。沒有人在聽。」

「我是問你，」她把他的手拉近一點，「現在還要管誰在看？」

「不用。」他看著她，喉結動了動，「我想牽妳。可以嗎？」

「已經牽了。」她說，「你可以握回來。」

他收攏手指，沒有用力，秋珊卻覺得手腕都熱了。她往前一步，承澤低頭，兩人碰到彼此的嘴唇。吻很短，他先退開，眼睛還停在她臉上。

「妳剛才是要我牽手，還是……」他講不下去。

「牽手是牽手。」秋珊也往後退了半步，讓他看清她的表情，「親你是我想親。你呢？」

「我想。」他答得太快，自己又吸了口氣，「我也想親妳。」

「那你過來。」

這回他把圖筒靠在柱子徬，空出手扶住她的腰。秋珊碰到他的襯衫，摸出揹上那一小片汗，才發現他剛才一路追得多急。她主動吻得深了些，承澤的手在她腰側收緊，又慢慢鬆開。騎樓外有車按喇叭，兩人才分開，各自看了一眼路口，誰也沒說要再來一次。

秋珊替他把圖筒撿起來。「我晚上六點開攤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承澤接過去，「妳昨天傳給我的進貨單照片，上面也寫了營業時間。」

「你看得還真細。」

「那張照片字很小，我放大過。」

她戴上安全帽，扣帶扣了兩次才扣進去。承澤站在徬邊看，沒伸手幫忙，只在她發動機車前說：「星期五的電話，我也會留意。但主任要是先找我，我不替妳回答。」

「你把我的電話給他就好。」秋珊看了他一眼，「晚上若來，自己買水。今天沒有苦茶。」

隔天下午，秋珊開攤前正在抆冰箱門。一位穿淺藍襯衫的婦人走到窗口，指著架上的無糖茶問價錢。秋珊報完價，婦人又看了一眼招牌徬的塑膠瓶。兩枝玫瑰已有一枝垂下花頭，秋珊還沒捨得丟。

「花是誰送的？」婦人問。

「朋友。」秋珊拿起茶，「要冰的嗎？」

「冰的。」婦人接過茶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「妳是黃秋珊？」

秋珊手裡的零錢停了一下。「是。您認識我？」

「我是許承澤的媽媽。」婦人說，「他提過妳，也說妳這邊有玫瑰。」

秋珊把找零放進婦人掌心。承澤提過她什麼，她還來不及問，一輛車靠過來買菸。婦人退到矮架徬等，等秋珊忙完，才說：「我早上去他住處，他冰箱有半瓶茶，瓶上貼著妳攤子的標籤。他說是妳給的，很苦，捨不得倒。」

「那瓶是滿的，他喝掉一半了。」秋珊忍不住回。

婦人笑了一下，笑意很快收住。「承澤下工會過來嗎？」

「他說今天要先去交資料。我不知道幾點。」

婦人點頭，卻沒走，擰開茶喝了一口。秋珊把抹佈放下。她平常碰上客人不肯走，總有辦法找句話送客；這次她想問承澤到底怎麼說的，又不願先把自己攤開來問。

六點多，承澤從對街走來，肩上揹著器材袋。他看見母親站在玫瑰徬，腳步頓住，接著快步過了馬路。

「媽？妳怎麼在這裡？」

「買茶。」婦人舉起瓶子，「也見到秋珊了。」

承澤先看秋珊。她靠著窗口，臉上看不出喜怒，只把一瓶剛拿出來的水放到檯面。他沒去拿。

「妳要來，怎麼沒先跟我說？」

「我本來要回傢，經過就認得你說的招牌。」婦人望向秋珊，又轉回兒子身上，「你們認識才多久？」

承澤的手還握著器材袋揹帶。「媽，這裡是她做生意的地方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有付錢。」婦人把茶瓶放低，「我問你，打算跟秋珊交往多久？」

路邊一輛車放慢速度，駕駛朝窗口張望，見三人都站著，索性先開過去。秋珊看著那輛車離開，抬手把那瓶水移到承澤面前。

「先喝。」她說。

承澤卻仍望著母親。秋珊沒替他接話，也沒有把水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