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正文
第 7 章 · 约 2743 字
隔天承恩帶著工具進場時,舊閱覽室裡有三個人。
「週二下午跟週四早上固定留給燈光調整,其他廠商盡量避開這兩段。」姿妤說,「這樣展板和燈具不用一直拆了重來。」
「如果燈光師那邊能配合,我就先通知清潔和佈展的人。」主管說。
「我可以再確認。」姿妤接話。
承恩停在門口,工具箱的輪子碰到門檻,響了一聲。三個人都轉過頭。
「你來得正好。」主管朝他招手,「姿妤說接下來固定留兩段給你們用,這樣你比較好施工吧?」
承恩沒看主管,先看了牆上的時段表。「哪兩段?」
姿妤走過去,把筆指在紙上。「週二下午、週四早上。週二這週不行,從下週開始。週五你有別的案子,我沒排進去。」
「妳問過我下週二有沒有空嗎?」
主管的筆還懸在半空。姿妤放輕聲音:「我說了會再跟你確認。」
「可是妳已經請館方把時間留起來了。」
雅雯拿起桌上的借用單。「主任,我先跟您確認後面的複製件。」
姿妤把時段表取下來。「我想先把空間保住。你可以改,留著的時間也不一定都要來。」
「我沒請妳談這個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是這個展覽的企劃,本來就要協調場地。」
「妳要協調場地,可以說是展覽需要。剛才主任問的是我能不能配合,妳替我接了。」
「我說會再確認。」
「妳先講一個我會喜歡的答案,再來問我。」
姿妤手指壓住時段表邊角。「週二不行,你跟我說,我去改。為什麼要講得像我故意把你綁在這裡?」
承恩看著她。「妳昨天問我需不需要幫忙,我回不用。今天進來,發現妳幫我安排好兩個固定時段。妳要我怎麼想?」
「我以為你跑案子,進館時間一直被擠掉,留兩段給你比較方便。」她說快了些,「其他廠商要排,原件區又不能隨便延,我總不能等你每次有空才——」
「妳可以問我。」
承恩取出水平呎:「主任要看的牆在哪?」
「你生氣的只有這張表?」姿妤沒讓開,「還有你手機裡那個半年巡演。你說過兩天再聊,今天第二天了。」
他握著呎,沒有抬頭。
「去中南部巡六個月。有幾站會到外縣市,裝臺、演出、撤臺都要跟。製作人要我帶燈光組。」他把呎放在桌上,木桌發出一聲悶響,「他上週找我,昨晚又催我回覆。」
「上週?」姿妤愣了,「你在麵店跟我說傘那件事之前,就知道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劇場那晚你還邀我去。」
「邀妳來看我工作,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?」
「沒關係嗎?」她壓低聲音,「我站在捷運口問你,你才說過兩天。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歡一直猜。」
承恩把工具箱蓋上,沒扣緊。「我本來想等確定了再講。我還沒答應,也沒拒絕。」
「那你現在怎麼想?」
「我想去。」他說完,才把視線移向她,「我做了好幾年副手,這次他要我帶組。我想試。」
姿妤原本準備了許多話,聽到這句,只剩一句:「你想去,就好好攷慮。」
「妳講得像在批準請假。」
「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講才對。」
承恩的下顎動了動。他拿起呎,又放下。「我不敢講,是怕妳以為我已經決定走了。昨天妳那個訊息過來,我看著它,想回,又覺得我只要一開口,妳就會開始替我想哪天能回館。」
「我會。」姿妤承認得很快,「我剛才就是這樣。可是我也會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,免得每次都從通知上看到。」
「妳想知道的時候,我還沒想好。」
「你可以直接說你還沒想好。」
他抿住嘴,像有話頂在喉嚨。主管那頭喊了聲「姿妤」,兩人同時回頭。姿妤看見牆上那張時段表還拿在自己手裡,紙被她捏出一道摺痕。
「我先把今天的走完。」她說,「固定時段我跟主任說還沒確認。」
「好。」
他沒攔她,也沒像剛才那樣催她去改。姿妤走向主管,說明週二和週四都只能暫列,等燈光師確認後再通知各單位。主管皺眉,問她怎麼不早點確認。她答「是我先提的」,沒往承恩那邊看。
接下來他們只談燈。承恩收工後,姿妤在桌腳撿到他那隻補過拇指的灰手套,放進帆佈袋,傳訊問:「手套掉在展場,要放服務臺嗎?」
承恩過了很久才回:「我晚點去拿。」
再晚些,他又傳:「不用等我。我現在在我爸店裡,明天經過圖書館拿。」
洗衣店九點多還亮著燈。玻璃窗後面,一排洗好的襯衫套著透明衣袋;裡面的工作燈一閃一閃。姿妤走近時,聽見有人在梯子上說:「爸,總電源我關了,你別又自己打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周父坐在櫃檯後,手裡拿著小手電,「你明天不是還要忙圖書館?叫師傅來修就好了。」
「師傅說明天。你今晚還有衣服要收。」
「少收一晚會怎樣?」
「會有人明天來罵你。」
「那不是還有你?」
「找誰?」
「找承恩。我來還手套。」
承恩從梯上下來,看見她時,先把手裡的螺絲放進小盒。「妳怎麼來了?不是說明天拿?」
「我剛好經過。」姿妤說完,自己都覺得這句不可信。她把手套從袋裡拿出來,「怕你今天修燈要用。」
「修完了。」周父抬頭看那盞還沒裝回燈罩的燈,「應該快了吧?」
「你先去後面把那批衣服對單。」承恩說,「我等一下叫你。」
「喔。」周父看了姿妤一眼,沒有多問,拿著手電慢慢走進後面的工作間。
「今天那張表,我跟主任改過了。」姿妤先開口,「她會等你的時間。」
「我知道,雅雯傳訊給我了。」
她把手套遞過去。承恩接住,沒有立刻戴上。「妳媽知道妳跑來這邊?」
「我跟她說晚點回去。她要我順路買豆漿,明早店裡用。」
「這邊哪有開到現在的豆漿店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剛才亂答的。」
「我媽今天提到你高中來店裡吃蛋餅。」她終於說。
承恩的笑收住。「她說什麼?」
「說你有時候會自己洗制服。我聽完想起那天晚上,才傳那個訊息。」姿妤抓著帆佈袋揹帶,「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幫你洗衣服,或替你把時間填滿。我當時就是……有點難受。」
「妳覺得我很可憐?」
「我沒有這樣說。」
「可是妳跑來還手套之前,想的是什麼?」承恩問,「怕我沒有手套,就連我爸店裡的燈都修不了?」
姿妤被刺了一下,仍站在原地。「我想見你。手套是藉口。這樣講可以嗎?」
「可以。」他說,「我也想見妳。只是今天下午我站在那張表前面,忽然不知道妳看的是我,還是以前那個人。」
姿妤往前半步,鐵門的下緣就在她頭頂。她沒有伸手碰他。
承恩看著她,問得很輕:「妳會不會只喜歡那個淋雨的人?」
「我明天休館後,還要重走一次展線。」她說,「你能來嗎?我想讓你看我今天改掉哪些東西。然後再回答你。」
承恩望著她,久到她以為他會說不必了。
「幾點?」他問。
「六點半。這次我先問你。」
「六點半可以。」他把手套戴上,拇指伸進那塊補過的佈裡,「妳來之前吃點東西。走展線的時候妳餓了,講話會越來越快。」
「那你別遲到。我餓了不等人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他伸手把鐵門往上抬一點,讓她不用彎腰就能出去。姿妤走過門檻,回頭時,他還站在那裡,手扶著門,沒有催她走,也沒有替她把話說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