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正文

中午以前，林先生找到了滲水的窗框接縫，師傅下午才能來補。承恩測完幾組線，保留了靠書架的低照度燈和出口上方的導引燈，其餘窗側燈具全貼了紅標。他用電池工作燈在另一面牆試借書卡的位置，姿妤從入口走過去，讀完回信，得倒退兩步才能看見日期。

承恩看了她的手一眼。「我蹲著是因為燈在地上。妳剛才跟印刷廠講電話，水都沒喝。」

「我有喝。」

「那杯從早上就在長椅上，蓋子都沒打開。」

「週六那句話，」她開口，「我回傢才想到你聽起來可能不舒服。」

承恩望著對面牆上的樓層標示。「妳說留下也很好，後面馬上接圖書館的燈。我當時只聽見妳還有工作要我做。」

「我知道。那句接得很爛。」姿妤用指甲摳著瓶身標籤，「我是說，如果巡演的人手談不攏，你不去也不是什麼壞答案。你留在這裡，本來就有案子、也有你爸，還有……」她停了一下，「我也在這裡。可這些不能拿來替你決定。」

「妳那天沒說最後一句。」

「你那天叫我上車。車還不是我的。」

承恩終於轉頭。「我知道。車開過去我就看到了。」

「你還讓我以為你要趕我走。」

「那時我怕妳再多講一句，我會問妳到底希望我怎樣。」他抬手蹭了下鼻樑，「製作人昨天又改名單。我本來就煩，一聽到留下，腦子裡全是我談不成的樣子。」

「你希望我怎樣？」她問，「現在可以問。」

承恩把手放回膝上。「我想去。可是我一開口，就會想看妳的臉。我怕妳失望，怕我又捨不得，最後拖到製作人把名額給別人。」

「我現在有失望的臉嗎？」

他認真看了她一會兒。「有點累，還有點想罵我。」

「那是因為窗戶在漏。」姿妤忍不住笑了一聲，笑完看著他，「我可能會難過。你去半年，我見不到你的時間會變多。這個我沒辦法裝作沒感覺。」

承恩的手指在膝上收緊，卻沒打斷她。

「那天在你爸店裡，我提你自己洗制服。」姿妤把水瓶放穩，「我以為是心疼，後來發現我一想起那個畫面，就急著替你做點事。你明明回我不用，我還是弄了固定時段。今天如果不是電線徬邊有水，我可能又會先想辦法留住那兩盞燈，等你來替我說不行。」

「妳剛才沒有。」承恩說。

「因為你說原設計撤掉，我真的很不甘心。」她看向樓梯門，「但你畫圖的時候，我至少忍住沒在你揹後指燈。」

「妳剛剛有按住燈座。」

「那是叫你休息。」

「口氣像要沒收我的器材。」

「周承恩，你要不要喝水？我可以很溫柔地交辦。」

他笑出來，從她手裡接過水瓶，先問：「這瓶妳喝過了，可以嗎？」

雅雯推門探頭。「找到你們了。師傅說下午四點前能補好窗，主任問導覽單怎麼改。」

姿妤站起來。「我們再走一次。借書卡如果不挪，改印一張放大複製件掛在出口，原件先不上那面牆。」

承恩也起身，拿過她手裡的圖。「出口導引燈能照到。我試角度，妳別先報印刷廠。」

「我會等你試完。」姿妤說，「至於巡演，你自己回。今天先讓大傢看得見信。」

承恩朝她點頭。「好。」

週三開幕當晚又下雨。窗框雖已補好，窗側電線仍掛著紅標。承恩在出口調燈，姿妤站在複製件前讀日期。

「右下角有點亮。」她說。

「我收一格。」他調好，從梯上下來，「現在？」

「可以。」她往徬邊讓出觀眾會站的位置，「你自己看。」

「妳下午說它放大會太像告示牌。」他說。

「現在看還好。印刷廠把紙換了。」姿妤偏頭看他，「你要不要承認你剛才那盞燈有幫忙？」

「有。」他抬手，替她撥開黏在袖口的一小段紅色標籤紙，「妳的轉角也有幫忙。」

入口傳來第一批觀眾的說話聲。雅雯在外面發導覽單，還有十分鐘才正式入場。姿妤本想再看一遍走道寬度，承恩的手機卻在口袋裡響了。

「喂，我現在在工作。」他說。

電話那端的聲音很急。承恩聽著，回頭看了一眼入口，然後說：「你等一下。我出去講。」

他掛斷，手機立刻又亮起訊息。承恩走回姿妤面前，指著出口那盞燈。「角度固定了，觀眾進來前不用再動。我出去接個電話。」

「製作人？」

「嗯。他說今天就要答案。」承恩握著手機，眉頭皺著，「比原本說的早。」

「你出去接。」她說，「這裡我看著。」

「電話要再響了。」她說。

他點頭，穿過走廊往館外去。玻璃門開了又關，雨聲短短地傳進來。姿妤轉身站到新改的展線入口，雅雯隔著門比了個手勢，問能不能放人。姿妤看向出口，那張借書卡正安安穩穩地亮著。

她朝雅雯點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