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六點二十五分，姿妤在服務臺後面吃完最後一口飯糰。她把包裝紙揉進垃圾桶，拿起展線圖時，才發現嘴角沾了米粒。雅雯指給她看，還沒來得及笑，側門的門鈴就響了。

承恩站在玻璃門外，肩上揹著器材包，手裡提一杯無糖豆漿。

「我爸叫我帶的。」他等姿妤開門，將豆漿遞過去，「他說昨晚妳那句順路買豆漿，害他今天早上一直想喝。」

「你爸有說我講得很假嗎？」

「他說這附近九點哪有豆漿店。」承恩看了眼她嘴角，「飯糰吃過了？」

「吃過。你呢？」

「便當。不是昨天那種五小時睡眠的版本，今天各項指標都很健康。」

「還要報配菜嗎？」

「我又沒要檢查。」她把側門鎖上，「進來吧。警衛八點巡樓，我們得在那之前出去。」

「這算不算替我排時間？」

「算替警衛排。他很準時，你要抱怨找他。」

「你上次說借書卡放在最後，走到這裡才會讀日期。」她停在轉角，等他跟上，「主任想把捐書者名單提前，我改成出口的單張。放前面，大傢會先找認識的名字，沒人看信。」

承恩退回轉角：「出口的公告呢？」

「搬到走廊。主任試走三遍才答應。」姿妤指著空牆，「捐書者介紹縮在這裡。少一面展板，剛好不擋信的最後一行。」

她帶他走近，沒有替他讀。

承恩站在預定的觀眾位置，看見信尾寫著：書先放在你那裡，等我來拿。他轉頭看對面那封晚了九年才寄到的回信。姿妤沒有出聲，讓他自己往前走。到借書卡前，他停了很久，才說：「日期看清楚了。這個角度比會勘那天好。」

「昨天改的。遮光片轉了三度。」

「妳自己轉的？」

「我只改板的位置，燈沒碰。」她看他一眼，「圖書館的人現在都知道燈不能隨便動。雅雯還在上面貼了你的名字。」

承恩走到那盞燈下，果然看見燈架側邊貼著一小條膠帶，寫著「周承恩確認後調整」。他把膠帶角落壓平。「貼名字很有威嚇效果嗎？」

「主管今天要開亮一點，我說得等周承恩來。」

「妳把我推出去擋。」

「有用啊。」

「昨晚你問的事，我想了一天。」她說，「我喜歡你在劇場會為一個亮燈的時間跟人吵，也喜歡你今天肯來看這些改動。你收工忘了我坐哪裡，我那時候有點不爽，還是想等你一起走。」

承恩握著燈架，沒插話。

「你高中借我傘，我一直記得。」姿妤看了一眼他的手，「可是這幾天讓我想靠近的人，是會劃掉我排的時段、也會把麵店的蛋殼碟推給我的你。這樣回答，夠不夠？」

「妳說麵店的時候比較像真的。」

「前面也是真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些，「我只是還在想，妳不爽那次到底有多不爽。」

「捷運口那晚嗎？滿不爽的。你手機一暗，我差點以為你打算讓我從雅雯那裡聽到巡演的消息。」

承恩皺眉。「我不會那樣。」

「那就你自己告訴我。決定之前也能講。」姿妤伸手扶正他剛才碰歪的展板，「我能不能接受你去半年，讓我自己想。不要你先替我判定會失望，就把話扣住。」

他低頭看那面展板，片刻後說：「我怕我一講，妳又替我查六個月哪幾天可以回來。」

「我很可能會查。」姿妤說，「你可以叫我先不要查。」

「妳會聽？」

「要看你口氣。」

承恩笑了一聲，伸手指向展板右下角。「這裡有點鬆。儲藏室有固定夾嗎？」

儲藏室的燈比展間亮。姿妤從抽屜翻出一盒固定夾，承恩則把不用的遮光片按呎吋分進紙箱。架上堆了新印的導覽單，兩人得側身才能錯過。姿妤從他揹後拿膠帶，手臂抆到他的腰，原本要說借過，卻發現他停住了。

「你擋到盒子。」她說。

「妳可以叫我讓。」

「我剛才想叫。」

「那現在呢？」

「我可以吻你嗎？」她問。

他像沒料到她會問得這麼直接，先看了看她手上的膠帶，才點頭。「可以。」

姿妤把膠帶放回架上，扶住他的手臂，靠近時又停了一下。承恩沒有催，低頭等她。她吻上去，碰到他嘴唇時，才發現自己的呼吸比走完一圈展線還亂。他的手輕輕貼住她揹後，沒有把她拉得更近；等她自己往前，他才回吻。架上一疊導覽單被她手肘撞得歪下來，兩人同時伸手去扶，差點碰到額頭。

「這個要是倒了，雅雯會問我怎麼整理的。」姿妤小聲說。

「妳可以說固定夾不夠用。」

「你會幫我作證？」

「這種事我敢答應。」

她本來還想再吻他，聽見最後那句，手慢慢從他的袖口放開。「其他事呢？」

承恩沒有裝不懂。他把導覽單推回架上，留出兩人能站開的空間。「巡演我還沒決定。製作人希望我這週回覆，我爸也還不知道。」

姿妤拿起固定夾，盒蓋扣了兩次才扣上。「剛才你說可以的時候，我沒有以為工作也一起決定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可是親了妳再不講，我回去會一直想。」

「那你今晚至少不用為這個睡不著。」她把盒子遞給他，「展板還等著你夾。」

他接過盒子，卻先輕碰了一下她的手指。姿妤看著他，沒有躲。走廊傳來警衛推巡檢車的聲音，他們才一前一後出了儲藏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