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許小姐，痲煩妳把音量調低。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。」

牆那頭傳來三下敲擊，間隔均勻，像有人拿呎量過。許聲棠盯著螢幕上的錄音波形，剛才那句「她終於聽見父親留下的聲音」只差最後一個字，就能用來寄高雄那部紀錄片的試音。偏偏隔壁在「聲」字前敲了牆。

她按住通話鍵：「周先生，本戶已於十一點四十八分收到通知，將檢討發聲方式，敬請見諒。」

隔壁安靜兩秒。「我是說真的。」

聲棠把耳機摘下來，去開門。對門也開著，周允謙穿一件洗得有點軟的灰色襯衫，手裡拿著水杯。他看見她光著腳，目光往地上落了一下，又很快移開。

「我也是真的。」她用剛才那種端正得過頭的聲音說，「擾鄰事項即刻改善，是否需書面回覆？」

允謙張嘴，先咳了一聲。那聲音刮得她耳朵一緊。他白天說話低而平，今晚卻啞得像整天沒喝水。

「你感冒？」

「展覽的錄音聽了一整天。」他清了清喉嚨，「加上開會。」

「檔案館開會要用喊的喔？」

「今天是我講比較多。」

聲棠原本準備再回一句，忽然想起自己的麥克風架就靠在共用牆邊。她退回屋裡，把它拖離牆面；輪子卡住地磚縫，發出一聲尖響。允謙站在門外沒走，等她抬起架子，才伸手扶了一下底座。

「這樣有比較遠嗎？」她問。

「有。」他看向桌上亮著的螢幕，「妳剛才那段要重來？」

「被你敲掉了。」

「抱歉。我不知道妳在錄正式的。」

她望著他的水杯。「明天再錄。你也快去睡吧，聲音都破了。」

他點頭，卻沒有立刻回房。聲棠關門前聽見他又咳了一聲，像硬把下一聲壓回去。她把試音檔存好，耳機仍戴在頸上，隔著已經安靜的牆，想了片刻，還是沒有再按錄音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