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週六下午，聲棠到鐘錶行時，允謙正蹲在櫃檯下找鑰匙。周母坐在修錶檯徬，戴著放大鏡檢查一只女錶，聽見腳步聲便把鏡片掀起來。

「聲棠來了。允謙說妳想看帳冊。」

「會不會打擾您做生意？」

「他來才會。」周母朝櫃檯點了點下巴，「鑰匙掛在右邊第二個鉤子，你蹲在那裡半天，客人以為店裡進賊。」

允謙摸到鑰匙，站起來時額前的頭髮亂了一撮。聲棠想提醒他，又覺得自己盯太久，先去看櫥窗裡一只沒裝錶帶的舊錶。

帳冊放在店後面的鐵櫃，最早一本封面印著民國六十八年。允謙搬到桌上，翻得很輕，遇到有地址的頁面就拿紙遮住，才讓聲棠看修理項目。有一頁記著同一傢理髮店連續送修三只掛鐘，備註欄寫「每只慢五分，不必調齊」。

「為什麼？」聲棠問。

「理髮師怕客人一直看鐘。」周母端茶進來，接過話，「第一只放門口，第二只在洗頭的地方。第三只掛他自己座位後面，讓他知道真的幾點。」

「他自己那只也慢五分？」

「那是他太太送來的。」周母把杯子放在聲棠面前，「我猜他太太想讓他早點打烊。」

允謙低頭抄下年份和店名，嘴角微微揚起。聲棠端起茶，燙得又放回去。周母看見了，把一只小碟子推近她。

「配鳳梨酥吃，茶涼得慢。允謙的鄰居，上次飯沒好好吃完，這次至少坐一下。」

那個稱呼清清楚楚。聲棠拿起鳳梨酥，感覺允謙翻頁的手停了一拍。

「謝謝阿姨。」她說，「上次那盤魚很好吃。我有吃到。」

「魚是他舅媽煎的。」周母坐下，朝兒子看去，「她嘴上說不再管你，昨天還打來問帳冊找到沒。她怕你又說要找時間，找到展都開了。」

「找到了。」允謙把那頁抄完，「媽，下個月試佈置，館裡如果來得及整理，我想請妳去聽一段錄音。」

「現在不能聽？」

「展場的喇叭位置還沒定。我想等放好再讓妳聽。」

周母挑眉。「你連請人來，都要等喇叭擺好了才敢講。」

允謙把筆蓋扣上，沒有反駁。聲棠忽然明白他今天為什麼連同事會嫌訪談太長，都肯告訴她；那些沒修好的聲音，他也在學著讓別人聽。

離開時，允謙抱著紙袋，聲棠替他拉開玻璃門。街上熱得發亮，兩人沿騎樓往公寓方向走。她剛想問展場那段錄音要放在哪裡，一輛機車從巷口斜衝出來，輪胎抆過轉角的水溝蓋。允謙騰出手攔住她，掌心落在她手臂上，把她帶回騎樓內側。

機車騎遠了。他仍握著她，紙袋在另一隻手上窸窣作響。

「帳冊沒撞到吧？」聲棠問。

「妳先問帳冊？」

「你抓這麼緊，我知道我沒事。」

允謙鬆了些，卻沒立刻放開。聲棠也沒退。她看見他額前那撮頭髮還翹著，終於伸手替他撥平。他的目光跟著她的手移動，等她放下來，才低聲說：「週二試佈置，我可能會待到很晚。」

「我沒問你週二幾點下班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剛才妳在店裡想問展場的事。」

聲棠有些訝異。「你有在聽喔？」

「妳才開口，我媽就端茶進來了。」允謙這才慢慢放開她的手臂，「週二妳如果有空，可以來看。喇叭還沒擺好，也能聽。」

聲棠摸了摸剛才被他握住的地方。「我帶晚餐。你不要又忙到連便當都忘了買。」

「好。」他提穩紙袋，跟她一起等巷口的車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