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正文

開展當天下午，聲棠進檔案館時，允謙正在展廳入口幫一位阿伯調耳機。她站在簽到桌前，拿起筆又放下，直到他抬頭看見她。

他把耳機交還阿伯，走過來。「妳來了。」

「你上次邀我看試佈置，總不能正式開了反而不來。」聲棠簽完名字，「我先自己看，你忙你的。」

「好。」他側身讓出路，「入口那段錄音，妳上回說人多會聽不清楚，我們換了喇叭。」

聲棠走到展板前。老修鐘師傅講到停電，停了一會兒，椅子挪動的聲音仍聽得見。兩個學生從她身後經過，稍稍擋住喇叭，她往徬邊移一步，便聽到那句「我那時候其實怕得要命」。她沒有回頭找允謙，卻知道他多半正在看這邊。

周母來時，手腕還纏著護具，舅媽替她拿著一袋飲料。允謙迎上去，領她們從舊帳冊的影本看起。周母指著理髮店那頁，說第三只鐘的記錄其實是她後來補的，當年允謙外公寫字沒那麼整齊。允謙立刻從口袋摸筆，把她說的記在展覽手冊邊上。

「今天還要改？」周母問。

「館裡留的資料可以補註。」他說，「妳剛剛怎麼認出是妳的字？」

母子倆站在展板前講了一陣，聲棠隔著幾個觀眾看他低頭記錄，心裡又痠又鬆。舅媽發現她，拿飲料過來。

「上次佈丁沒妳的份，今天這瓶先給妳。」舅媽說，「我姊本來說店裡忙，剛剛打電話催我快一點。」

聲棠接過冰涼的紅茶。「她聽錄音了嗎？」

「聽了。現在抓著允謙問那個師傅以前在哪裡開店，可能還要問到閉館。」

舅媽去找周母後，聲棠走進展廳另一側。那裡有受訪者講菜市場搬遷，一位婦人說到熟客的名字，忽然笑了一聲，接著才說自己已經好多年沒見過對方。聲棠把那段聽完，轉身時看見允謙站在通道口，手上還拿著寫滿字的手冊。

「媽去找洗手間了。」他說，「我想跟妳講幾句。這邊可以嗎？」

徬邊仍有觀眾，他們走到通往中庭的門邊。聲棠把紅茶握在手裡，瓶身凝了水，掌心有些滑。

允謙開口前咳了一聲。「店裡那晚，我說妳最會說話。我、我那句……」

「你現在要說我誤會了？」

「沒有。是我用錯妳的本事。」他看了她一眼，又低頭看自己手裡被捏彎的手冊，「妳能把一句話說得讓人願意聽，我就想借妳去跟我媽講我不敢講的事。還挑了一個妳早就不想再演的身分。對不起。」

他說得不順，聲棠等他講完才把紅茶放到窗臺。「阿姨今天來了。你們談過？」

「談了週末怎麼幫店裡。她還是希望我以後接，這次沒有答應我，也沒叫我辭職。」

「她剛才一直問你展裡的東西。」聲棠說，「你應該很高興。」

「嗯。」他看著她，「妳來，我也很高興。」

聲棠差點把瓶子拿回來，好讓手有地方放。她看著允謙的袖口，今天摺得很平。「我接了高雄的工作。三個月，下週開始要過去錄第一批。」

他抬起頭，先問：「妳什麼時候知道的？」

「店裡那晚，回傢就收到信。」她說，「我很想做，已經回覆了。」

「那很好。」他答得急，像怕自己晚一秒就會說錯，「不用為我改。」

聲棠的手從窗臺收回來。展廳裡有人叫允謙的名字，他朝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沒有走。

「我沒說要改。」聲棠盡量把聲音放穩，「你聽見我說要去，第一句就怕我留下來？」

「我不是怕。」他停住，手冊在指間又彎了一角，「我是說，妳想接就接。」

「這句我聽到了。你以前也很會替我把話講完。」她看著他，「周允謙，你希望我留下，還是希望我走？」

他張口，身後同事又喊了一次，有一組導覽客正在等他。聲棠沒有替他解圍。他回頭應了一聲「等我一下」，再轉過來時，她仍站在原地。

允謙握著手冊，沒把剛才那句「很好」再說一遍。聲棠等到展廳的錄音重新播起，才拿起紅茶，低聲說：「你先帶導覽吧。」

她沿著中庭往出口走，聽見他叫了她一聲。她腳步慢了半拍，終究沒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