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正文

週六早上，許聲棠抱著麥克風和折疊吸音板按妹妹傢的門鈴。許聲芮開門時還穿著睡衣，先接過最重的架子。

「妳說要錄音，我把房間裡那臺電風扇搬出來了。床單沒換，妳別挑。」

「我是來借安靜，不是來查妳內務。」

聲芮把她領進房間，指著窗戶說隔壁大樓下午會施工，要錄最好趁早。聲棠接上設備，試了幾句，底噪果然乾淨。她把高雄寄來的正式稿攤在桌上，看到排程表最後一頁：後續錄製和修改預計持續三個月，其中幾次要到高雄與導演一起看剪接版本。她已經在信裡答應了第一批錄音，卻還沒回覆能否配合後面的日子。

「妳上次傳訊息說很想去。」聲芮倚在門邊，「現在改主意了？」

「沒有。妳先出去，我錄完跟妳講。」

聲芮退到客廳。聲棠戴上耳機，唸了第一段，唸到父親留下的錄音帶時，尾音又不自覺放柔。她停下來重聽，刪掉，第二次讓那句話平平落下。稿裡的女兒還不知道帶子有沒有聲音，她也不用搶著替人放心。

錄完一頁，聲芮送水進來，瞥見螢幕上的排程。「三個月耶。妳傢那邊的案子怎麼辦？」

聲棠把耳機放下。「可以遠端做的照接，其他的先談。我知道怎麼排。」

「我沒有說妳排不來。」聲芮皺眉，「我是問妳會不會太累。妳上次趕三個案子，半夜還在吃喉糖。」

聲棠原本要回嘴，看到妹妹手裡那杯水，才說：「我剛剛聽成妳覺得我接不住。」

「妳每次都聽成這樣。」聲芮把水放在不會碰到線材的地方，「那個鄰居呢？妳跟他吵架，跟妳要不要去高雄有關？」

聲棠伸手轉了轉麥克風架上的旋鈕，明明已經鎖緊了。「我本來想第一個告訴他。那天從店裡回來，信剛好到了。」

「所以妳沒講。」

「他那時候要我去勸他媽，還叫我用女朋友的身分。我氣得把鑰匙還他。」她喝了一口水，「這件事我沒後悔。可是這幾天我一直想，他如果知道我要去高雄，會講什麼。」

聲芮拉了張椅子坐下。「妳希望他講什麼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聲棠回答得太快，自己也聽出來了。她把杯子擱回桌上，「想接，真的很想接。導演讓我跟剪接一起調聲音，不是寄幾句回去等人挑。可是我也捨不得允謙。」

她說完，房間裡只剩電腦風扇細小的聲音。聲芮看著她，這次沒有急著問下一句。

「妳不要用那個臉看我。」聲棠說，「我自己講出來已經夠丟臉。」

「我臉怎樣？」

「像等了三十年，終於聽到我講一句沒加效果器的話。」

聲芮笑出來，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。「我去把門帶上。妳那頁還沒錄完。」

聲棠點頭。門關上後，她把排程表移到稿子徬邊，先回信確認了高雄的工作日期，才重新戴起耳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