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公車上只剩最後一排兩個空位。聲棠坐靠窗，允謙坐在走道側，膝蓋上的揹包拉鍊沒拉緊，展場平面圖露出一截。車一轉彎，紙角抆過她的手揹；她替他塞回去，他說了聲謝謝，過了兩站又開口。

「妳比我們說好的早。」

「什麼早？」

「坦白。至少等吃完。」

聲棠轉頭看他。「『我們今天是來幫我圓話』，那句是誰講的？」

「我想先跟我媽說，之後再跟舅媽解釋。」

「你媽問交往多久，你要我坐在那邊等你編完時間？」

「我沒有要妳再編。」他壓低聲音，前排有人回頭，他停了一下，「我只是沒想到妳會當場說只是假扮一晚。」

「你先把門打開，怪我走出去太快？」

允謙的手按著揹包。「我媽剛才本來就在生氣。妳那樣一說，她連展的事都沒心情聽。」

「她有問你。問得很清楚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講了嗎？」

他看向車窗。玻璃映出他緊繃的下顎，聲棠忽然想起他在飯桌上幫她推回紙巾的手。他能留意那麼小的事，卻寧願讓母親以為檔案館只是件等展做完就能放下的工作。

允謙轉回來。「妳以為我沒試過跟她談？每回我說展覽，她就會想到店裡週末沒人。今天她總算問我工作，可是妳在徬邊，我又得先解釋為什麼把妳帶來。」

「我在徬邊，是你請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得很快，接著又安靜下來，「剛才那句講得不好。」

聲棠想說沒關係，嘴巴卻比她先一步動了。「反正我這個女朋友也快下班了，不用怕我再答錯。」

允謙望著她。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車上廣播報出一個陌生的站名。聲棠往窗外看，熟悉的麵店早已在後頭。他們同時站起來按鈴，下車時一陣熱風迎面撲來，公車關門開走，站牌下只剩他們兩個。

「走回去要十幾分鐘。」允謙看了眼手機，「下一班公車九分鐘後到。」

「我走。」聲棠把包包揹好，「你不用陪，我知道路。」

允謙沒答，跟著她往回走。兩人經過關了鐵門的洗衣店，她走快，他也快；她在路口停下等燈，他就站在半步之外，沒再試著解釋。綠燈亮時，一輛機車搶著右轉，聲棠往後退，肩膀碰上允謙的手臂。他扶了她一下，等機車過去就放手。

走到公寓前，聲棠先說：「試音我明天中午前要寄。你不想聽也可以，我自己選。」

「我會聽。」允謙說，「妳說三版，是同一段各錄一版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帶耳機。早上九點，可以嗎？」

她看著他。他問得仔細，像剛才在公車上的話還沒有把週一也毀掉。她還在生氣，卻不想說不用了。

「九點。別睡過頭。」

「我不會。」

「你最好是。」她拿鑰匙開大門，沒用那種甜得過頭的聲線跟他道晚安。

隔天八點五十七分，門鈴響了。聲棠正把第三版的檔案拖進資料夾，螢幕上還留著昨夜刪到一半的波形。她開門，允謙站在外面，耳機掛在頸上，手裡拿著昨天沒喝完的喉糖瓶。

「你不用在我面前驗明正身。」她看著耳機說。

「我怕用妳的耳機不習慣。」他停了停，「我昨晚那句話，還沒講完。」

聲棠側身讓他進屋。「先聽。你再慢慢想要怎麼講。」

允謙走到書桌前，沒有碰她的滑鼠，只拉開椅子坐下。聲棠把第一版點開，按播放之前，又瞥了他一眼。他正把耳機戴好，抬頭等她。她忽然希望他聽完會挑剔，至少那表示他真的聽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