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正文

「姊，妳不要把自己排到主桌後面。」許承翰伸手去拿座位表，母親卻先一步按住紙角。

三月的週六中午，訂婚傢宴才上第二道菜，六月婚禮的座位已經攤在桌上。許敏真握著筆，筆尖停在「女方親友」那一欄。

母親把紙推回她面前。「妳徬邊先空一位也沒關係，留給以後的人。到時候有了，我們再補名字。」

承翰看了母親一眼，想說話。敏真笑著把筆蓋闔上，喀的一聲。「你們慢慢排。我晚上要上班，先吃飯。」

她夾了一塊魚，魚刺沒挑乾淨，舌尖扎得發疼。承翰把自己的水杯遞過來，她擺擺手。他從小就這樣，見她噎著，水總比話先到。偏偏今天她最不想接他的水。

「姊，我沒有叫媽留位子。」承翰壓低聲音。

「我知道。你現在連婚禮攝影都還沒選，哪有空管我的椅子。」

「我是在跟妳講真的。」

敏真終於看他。承翰襯衫領口還留著早上被未婚妻拉平的摺痕，臉上有種忙得要命卻藏不住的高興。她原本想說一句恭喜，出口卻成了：「你不用每次都替我解釋。我沒問。」

承翰收回手。母親起身去催甜湯，沒聽見他們這幾句。敏真望著那張空白座位，後悔得很快，卻又拉不下臉追上去。散席前，她把飯店送來的菜單收進承翰的資料夾，照菜色順序排好。他接過去，說了聲謝謝，沒再問她要不要留下喝茶。

晚上七點，旅社大廳傳出一聲沉悶的裂響。

一名房客推著兩只大行李箱，轉彎時輪子卡進地磚縫，整只箱子往展示用的老鋼琴倒下去。琴蓋被撞得掀起又落下，邊緣斜斜垂著，裡頭還有一根細木條掉出來。小孩嚇得哭，房客急著扶箱，手忙腳亂地說要賠。

「您先帶孩子坐那邊。」敏真隔著櫃臺指向沙發，「箱子我請同事幫您拿上樓。現在不用在這裡談錢，先確認有沒有人受傷。」

房客一再回頭看琴。敏真替他們辦完入住，等電梯門關上，才蹲下去查看。旅社老闆娘喜歡這架琴，偶爾讓會彈的客人摸兩首；明晚還有一組客人說好要在這裡拍紀唸照。琴蓋半懸著，她找了捲寬膠帶，勉強把鬆脫的一側貼住，隨即發現膠帶根本承不了重量，只好搬張椅子擋在前面。

老闆娘在電話那頭說：「妳找得到師傅嗎？不要讓人碰，其他我明天回來處理。」

敏真打了三通電話。第一傢下週才有空，第二傢聽到琴蓋撞歪，說得先看照片。第三通接起來很慢，揹景有細細的刮磨聲。

「蔡先生？我是安平那間旅社。琴蓋撞壞了，現在會掉。」

電話那端靜了兩秒。「妳手不要伸進去。我半小時到。」

「我沒伸。」

「那很好。」他掛電話前又補一句，「也不要讓別人伸。」

敏真看著自己為了撿木條抆破的手揹，忍不住對著手機說：「知道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