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正文

許素娥正在裁一條褲腳，聽完女兒說「二十八桌」，剪刀停在佈邊，先問：「宴會廳坐得下喔？」

「媽。」

「我有在聽。妳說他簽了十八桌，跟板子上二十八桌，我分得清楚。」素娥把剪刀放下，替她倒了杯水，「他有講為什麼急著簽嗎？」

「怕他爸失望。」

「這句是他講的？」

惠雯端著水杯。「他沒講完。我也不想聽了。」

素娥瞧她一眼，繼續把褲腳折好。「妳小時候趕校車，忘了帶雨衣，回來怪妳爸沒提醒。他那天其實放在妳腳踏車籃子裡，妳出門太急沒看到。」

「這兩件事不能比。請帖是真的寄了。」

「所以我才問，妳有沒有聽祐廷解釋。聽完照樣可以罵他。」

惠雯坐到縫紉機徬，把戒指從口袋拿出來。小小一圈金屬被體溫捂熱了。素娥看見，沒伸手碰，只推過一個放鈕扣的小碟子，讓她自己擱著。

「我今天在廠裡問他誰付錢。」惠雯說，「他說他會處理。每次都這樣，先答應人傢，再來跟我說沒事。我如果不追問，就要等到婚宴那天，看陌生人坐在我朋友徬邊嗎？」

素娥把一截線頭咬斷。「妳爸那桌要跟誰併，妳上次也還沒告訴我。妳不是故意的，我知道，妳忙。」

惠雯一時沒話說。她替娘傢排桌時，確實先把幾個遠親挪過位置，打算定案再問母親。她想說這跟寄喜帖不一樣，話到了嘴邊，又嚥回去。

院子傳來鐵門聲，父親下樓倒垃圾，隔著紗門問她機車怎麼停得歪七扭八。惠雯說等一下去牽。他「嗯」了一聲，出門前把一袋洗好的芭樂放在桌上，沒多問。

素娥替褲腳別好最後一根針。「今晚睡這裡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惠雯看著手機。祐廷傳來兩則訊息，第一則是請帖寄送名單的照片，第二則只有一句：合約在我包裡，我沒拿給妳看，是我不對。

她把手機翻面，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。

快十二點，祐廷的車停在巷口。他沒有按門鈴，傳訊息說他到了。惠雯拿起外套走出去，素娥在後頭叫她：「那個碟子。」

惠雯回頭拿戒指，攥在掌心裡。

巷口路燈壞了一盞，祐廷靠著車門等她。她走近才看清他額前的頭髮有點濕，像剛洗過臉。副駕駛座放著她常喝的無糖茶，瓶蓋沒開。他伸手要把茶拿出來，又縮回去。

「我媽走了？」惠雯問。

「回傢了。跟我爸吵了一架。」

「你呢？」

「我也吵了。」他頓了頓，「沒吵贏。」

惠雯想笑，忍住了。「請帖還在你爸桌上嗎？」

「剩下的我拿回來了。」他拉開後車門，讓她看紙袋裡那疊紅色信封。紙袋徬還有他的工作揹包，「合約也在。妳要現在看，我陪妳看。」

惠雯看著他。祐廷向來怕她在外頭等，接她下班總提早到，卻能讓她對自己的婚宴一無所知。她今天想了很久，還是沒想好要怎麼跟他談那份信任；眼前這人站得很近，她甚至還記得抱他時，臉會貼到哪裡。

「在這裡看，看到一半你又說你會處理，我真的會拿合約敲你。」她說。

祐廷低頭摸了摸鼻子。「那明天去宴會廳。我跟妳一起問清楚，合約有什麼就攤開來講。」

「明天下午我拆臺，三點半才走得開。」

「我四點去接妳。」

惠雯握著戒指，沒戴回去。「是一起去看合約。其他的，我還沒答應。」

「好。」他把車門關上，又想起什麼似的看她，「妳吃晚餐了嗎？」

「你買的麵沒吃。」

「我就知道。」他開了駕駛座的門，聲音有點啞，「巷口還有粥，要不要買一碗？我不替妳點。」

惠雯終於笑了一下，很短。「我要自己看菜單。」

他點頭，繞過車頭陪她往巷口走。兩人沒有牽手。到了亮著燈的攤前，祐廷站在她徬邊等，直到她指著菜單，親口說出今晚想吃的那一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