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車子上了回廠的路，惠雯把合約便條夾進資料袋。祐廷開過兩個路口都沒說話，直到等紅燈，才問她下午拆的是哪齣戲。

「兒童劇。飛天魚卡在桿子上，三個人抬梯子救它。」

「魚有沒有受傷？」

「魚是保麗龍做的。」

「那我問抬梯子的三個。」

惠雯笑出了聲，笑完又覺得自己太容易被他逗開。「祐廷，你爸那二十七張請帖，到底寄給了誰？你昨晚傳的照片有一半字被反光擋住。」

「回去拿紙本給妳看。」他握緊方向盤，「有幾個是當年廠裡快發不出薪水的時候，肯先付訂金的客戶。我爸一直記著。那年我也在廠裡，月底大傢等薪水，沒有人催，他反而每天五點就進辦公室坐著。」

他說起一位做包裝盒的老闆，當年明知交期趕不上，還先把下一季的款打過來。祐廷那時剛接排版，連出血線都會設錯，那人退了兩次稿，第三次照樣給廠裡做。

「我知道你想謝他們。」惠雯看著窗外一間間滑過的店面，「可是你要拿我們的婚禮還債嗎？」

車子靠向路邊，輪胎壓過水溝蓋，發出短促的一聲。祐廷打了警示燈，轉頭看她。

「還債？」他問，「妳覺得我在做這個？」

惠雯方才說得太快。她知道自己刺中哪裡，卻也還在氣頭上。「你先簽低消，再讓你爸寄帖。我除了坐在這裡問條款，還能覺得什麼？」

「我做錯的我認。」祐廷的聲音繃緊了，「可是我跟妳講廠裡那段日子，妳聽成我把妳拿去扺帳，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講下去。」

後車有機車繞過，騎士朝他們看了一眼。惠雯把安全帶往肩上拉正。她很想說他知道廠裡難，就該先跟她講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，她先說：「還債那句太難聽了。我收回。」

祐廷望著前方，沒有立刻應聲。

「我不是看不起那些客人。」她說，「我怕你只要想到他們以前幫過你爸，就連我不想請誰都不敢聽。」

「我有聽。」他終於轉過來，「我連迎賓的位置都記得。」

「位置你有問我，十八桌沒有。」

祐廷嘴角動了一下，沒笑。「對。這兩件事差太多了。」

他關掉警示燈，等後方車流過了才開回路上。惠雯看著他放在排檔桿徬的手，想握，終究先把自己的手放回資料袋上。她的戒指還在包裡的小暗袋，剛才找筆時摸到了，硬硬地硌著指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