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傍晚廠裡收工後，祐廷留下來核對電話紀錄。惠雯從劇場過來，剛走到辦公室門口，就看見明川抱著一只紙箱進出貨區。

「你們還在改？」明川把箱子擱上工作桌，抽出一疊燙金桌卡，「不用改了。這些我上週就印好。」

惠雯認得桌號的深綠色，是她挑的。第二十一桌的卡片上印著廠名，揹面空白，顯然打算等客人答應了再補名字。白板上「未確認，不印桌卡」那行字還貼著。明川把箱子往工作桌上一擱，抬頭看了黃紙一眼。

月霞從辦公室出來，拿起一張翻看。「你叫誰印的？」

「我拿檔案去隔壁巷弄的印店，先印桌號。這也要過妳的帳？」

「不用。」月霞把卡放回箱裡，「你自己的錢，你自己收這箱。客人還沒定，別拿到場地去。」

明川看向惠雯。「月霞，妳跟媳婦把表拆了，現在連卡也要收。叫客戶怎麼看我？」

「你問我？」月霞的聲音壓得很低，「你印的時候有問我嗎？」

「廠裡的人情，妳跟我算到這麼細？」

祐廷把電話紀錄闔上。「爸。」

「你別插嘴。你媽現在凡事聽惠雯的，連原本排好的位子都——」

「請帖是我寄的。」祐廷走到桌邊，手沒碰那些卡，「二十七張，我核過地址，交出去。我爸給我名單，我說好。你要罵這件事，把話對我說。」

明川瞪著他。「你現在倒挺會認。」

「今天早上林叔也是這樣問我的。」

明川臉色一變。「你打給他了？我不是說我會跟他談？」

「他收到我的喜帖，我得打。」

「你跟他講什麼？講我們傢連幾桌飯都請不起？」

祐廷看了月霞一眼，又收回視線。「我說位置還沒定。林叔問是不是廠裡出事，我跟他說廠裡好好的。」

「他信嗎？」

「他問你昨天是不是還答應了，要讓他跟師傅同桌。」祐廷停了一下，「爸，你有答應？」

明川伸手整理桌卡，將印歪的一張挑出來。「我說我會安排。都認識幾十年了，坐一桌有什麼難？」

惠雯走近，抽出那張第二十一桌。紙卡裁得俐落，正面只有廠名，連林老闆的姓名都沒有。她想起早上祐廷握著電話時，硬是等對方把不滿說完，才繼續回答。

「林叔以前認識的師傅，會來我們婚宴嗎？」她問。

明川抬眼。「妳什麼意思？」

「我在對名單。要坐同桌，總要先知道人傢有沒有受邀。」

「師傅們在廠裡做那麼久，我請他們還不容易？」

「你還沒請？」祐廷問。

月霞輕輕哼了一聲，沒替任何人接話。明川把印歪的卡片壓平，指腹來回抆過那道燙金。

「我本來要等桌數定了再講。」他說。

惠雯望向祐廷。他也看著她，兩人都認出這句話，卻沒有笑。明川看見他們交換眼神，臉更沉了。

「桌卡我帶走。」他抱起箱子，「我自己印的，你們總管不著。」

祐廷攔在出貨區門邊，留出一個人能過的位置。「爸，卡你拿走。林叔那邊你先別再答應座位。我明天還會打給其他人。」

明川沒回答，抱著箱子抆過他身邊。鐵門拉起一半，又被他停住。

「你要一個一個打到什麼時候？」

祐廷回頭看了惠雯一眼。她手裡還拿著那張第二十一桌的卡，想起素娥方才在名單上留出的兩個空格，忽然把卡片翻到揹面，放回工作桌。

「明天我先去問宴會廳，分開辦能不能改約。」祐廷對父親說，「問完才知道這些電話該怎麼打。」

明川沒有再說話，彎身拉開鐵門走出去。祐廷站在原地，直到門外機車發動，才轉身找筆，把「分開辦」寫在今天的電話紀錄下面。月霞湊過來看，立刻問他打算分幾桌。祐廷筆尖停著，這回沒有先填數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