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正文

早餐店的電視在播氣象，祐廷卻一直看著手機上的號碼，看到老闆娘把第二盤蛋餅送來，才按下撥號鍵。

惠雯坐在對面，寄送簿的影本攤在兩人中間。第一個名字徬寫著「林老闆、偕太太」，就是當年先付訂金的那位。電話響到第四聲才接通。

「林叔，我祐廷。這麼早打擾你。」

那頭的聲音大得惠雯也聽得見：「怎樣，印刷廠出了事喔？」

祐廷看了一眼店裡等外帶的人，拿起手機往耳邊貼緊。「廠裡好好的，昨天那批盒子下午出貨。我是為了喜帖打來。」

「你爸說要請我吃喜酒，該不會現在沒位置了？」

他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。惠雯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，以為他又要先答應，替所有人找個暫時能過關的說法。

「位置還沒定。」祐廷說，「我爸先把請帖送出去，是我點頭的。婚宴桌數還在跟宴會廳確認，所以我想親自跟你講，別讓你到那天才知道安排有變。」

林老闆沒立刻回話。祐廷低頭，把蛋餅盤子往桌邊推開，像是怕碰翻了什麼。

「你爸昨天還說，要找以前那幾個師傅坐同桌。」

「他想找，我知道。可是我不能先答應你坐哪一桌。」

「祐廷，你們父子到底誰說了算？」

祐廷用手指按住寄送簿翹起的角。「喜帖是我的，我來跟你說。廠裡的事，你問我爸，他還是老闆。」

電話那頭笑了一聲，並不怎麼高興。「好啦，日子我空著。定了再打來，不要叫你媽幫你講。」

通話結束，祐廷盯著螢幕看了兩秒，把林老闆的名字徬寫上「已說明，等回覆」。他的字擠得很小。

惠雯抽走他手邊那盤蛋餅。「涼了，我去請老闆娘熱一下。」

「不用，還有好幾通。我邊吃邊打。」

「蛋餅放下。你嘴裡有東西，林叔會以為你根本沒在怕他。」

「我有在怕。」他說得太快，自己先笑了。

惠雯端著盤子起身。她原本只打算把影本交給他，趁早回劇場看待修的燈。走到櫃檯，她卻對老闆娘說：「兩盤都痲煩妳，我們等一下吃。」

回座位時，祐廷已把第二個號碼找出來，沒撥。他挪開對面的椅子，讓她坐回去。

「妳今天不是要進劇場？」

「十點才進。還有時間。」她看了眼手機，「夠你把蛋餅吃完，不夠你一次打二十七通。」

「收到。」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放著，「林叔那通，妳有沒有覺得我講得很像在推給我爸？」

惠雯拆開新的筷子，遞給他。「最後那句沒有。前面有一點。」

「哪句？」

「『還在跟宴會廳確認』。你沒說清楚我們想把婚宴縮回來。」

他眉頭皺起。「電話一接就講縮桌，林叔會以為我爸得罪妳了。」

「他剛剛已經覺得你們父子在吵。」

祐廷沒反駁，拿筆在那行字徬畫了一個小圈。老闆娘送回蛋餅，他先把惠雯那盤推過去，自己才挾了一塊。惠雯低頭咬下去，裡面的醬還燙，她抽了張衛生紙按住嘴角。

「燙？」祐廷問。

「你先吃你的。」

他偏偏又看了她一眼。以前她拆臺到半夜，他來接人，總會在車上放吃的；她常嫌他買太多，最後卻靠著他的肩膀吃完。此刻隔著一張黏黏的早餐店桌子，她忽然很想把額頭扺上去。她沒動，只把寄送簿翻到下一頁，問他這位客人要怎麼稱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