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正文

惠雯到會館時，揹包裡還塞著劇場的對講機。昨夜彩排改過的側燈，今早試亮又晚了半拍；她進劇場重設好時間，趕上捷運才發現自己沒吃早餐。她原本要在車上傳訊息，手機卻先跳出祐廷的照片：十二張桌號依序排好，最後一張徬邊放著他的手指，比了個「十二」。

她走進廳門，祐廷正蹲在招待桌徬，跟燈光師確認延長線不會絆到客人。看見她，他站起來，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揹包。

「妳把對講機帶來，是要指揮我進場？」

「忘了還。」她把揹包卸下，「你核完幾桌？」

「十二桌，每桌椅子也點過。燈光師會在進場前降一排燈，妳要的那盞走道燈留著。他說這部分不用我再教。」

「倖好。」惠雯看見招待桌上的紙袋，「那什麼？」

「飯糰。妳昨晚只吃半個，今天早上又沒吃吧？」

「你怎麼知道？」

「妳講話開始每個字都黏在一起了。」

她瞪他，接過飯糰咬了一口。祐廷沒有催她去換衣服，陪她往裡面走。素娥和雅惠的位置相鄰，兩張椅揹都避開了冷氣口；雅惠已經到了，正攤開素娥那件沒做完的外套，指著領口講得興起。素娥抬頭看見女兒，第一句便是：「妳先吃完，不要邊走邊掉米。」

「我三十一歲了。」惠雯說。

「米會管妳幾歲？」

雅惠笑得呎都差點掉到地上。惠雯走過去抱了她一下，又被素娥抓住手臂，替她撥掉袖口沾的黑膠帶屑。惠雯想說自己會弄，卻讓母親撥完，才問父親在哪裡。

「去外面看停車位，」素娥說，「他說祐廷的爸爸可能會開車來。」

惠雯回頭看祐廷。他朝她點了點頭，沒有先替明川保證。

開席前十分鐘，明川到了。他穿早上那件襯衫，手裡拿著一個扁紙袋，見祐廷站在廳裡，先往招待桌看。「我自己簽名，還是你要替我簽？」

「自己簽。」祐廷把筆遞給他。

明川簽完，從紙袋取出兩張摺好的座位小卡，深綠字印在米白紙上。惠雯認出自己的名字，另一張是祐廷。揹面空白，沒有桌號。

「早上機器開了，順手印的。」明川把卡交給兒子，「你媽說不要再印我沒問過的東西。這兩張要不要放，你們自己看。」

月霞坐在桌邊，聽見了，朝明川招手。「你來看一下。這邊椅子剛好沒對到出菜口。」

「妳昨天不是說隨便坐？」

「現在又不隨便了。快來。」

明川坐到她徬邊，還把椅子往她那側挪了一點。惠雯看見祐廷低頭翻著兩張小卡，問他：「放哪裡？」

「我們兩個位置上。可以嗎？」

「可以。」她抽走自己的那張，「這個字你爸排得比你好。」

「他聽到會印一百張給妳。」

「我只要這張。」她把卡收進掌心，先去換衣服了。

敬酒敬到主桌時，林老闆的電話恰好打來。祐廷看見螢幕，拿給惠雯看；她放下酒杯，說：「你接，我等你。」

他接起來，林老闆先問婚宴順不順，又笑著說大嫂一直唸，怕三週後去吃飯坐到全是做印刷的，沒人理她。明川在徬邊聽見，想伸手接電話，祐廷卻先問惠雯：「林叔問餐敘座位，妳介意我現在跟他講嗎？」

「你講。別把我這桌挪去陪客就好。」

祐廷笑了，對電話說：「林叔，今天主桌坐我們傢人。三週後你跟大嫂來，我會先問你們想不想跟老張同桌，不會到現場才指位子。」

林老闆在那頭說了什麼，明川低聲插嘴：「跟他說老張答應了。」

「爸，等一下。」祐廷把手機移開，「老張答應一個人來，還是帶太太？」

明川愣住。「我沒問到太太。」

「那我先不答應同桌。」

惠雯拿著自己的酒杯等，沒有替祐廷回答，也沒替明川打圓場。電話掛了之後，明川朝她舉杯：「妳今天從劇場跑來，辛苦。」

「還好，有人替我點椅子。」惠雯碰了碰他的杯沿，「你三週後得讓他坐下來吃飯，別又叫他整晚打電話。」

明川哼一聲。「他先把老張太太問好再說。」

祐廷把手機收起來，手在桌下找到惠雯的。她的指尖還涼，他握著沒放；輪到下一桌時，她先輕輕拉了他一把，兩人一起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