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予安隔天十一點四十到餐廳，慎行正站在廚房門口，拿手機對著排煙管拍照。爐上沒有開火，阿勳在吧檯抆杯子，音響放著她昨晚進門時沒聽見的臺語老歌。

慎行看見她，先把手機收起來。「師傅早上來過。現在可以講了。」

「你特地空出時間？」

「午餐本來就沒開滿。」他說完，又看她一眼，「好，我知道這句聽起來很可疑。妳過來看。」

「廣告架拆下來留下的。」他說，「酒商上個月撤約，月底就請人來搬走了。這面牆空了快三個禮拜。」

予安靠近看，沒有碰牆。「為什麼撤？」

「他們要把展示費往下砍，還要我們多進兩款酒。我沒答應。後來他們找了別傢。」

「所以不是你為了掛畫，把他們趕走。」

慎行轉頭看她。「我看起來有那麼豪氣？」

「昨天有一點。」

「昨天我是在想排煙管拆掉以後，今晚的訂位要怎麼辦。」他把手放下，「畫我照妳開的價買。一千八，收據在帳本裡。牆空著，我想掛，就掛了。」

「你可以昨天先說酒商已經撤了。」

「可以。」慎行沒有迴避，「我那時候腦子裡只有馬達。妳走了我才想到，這句話其實十個字就講得完。」

「十二個吧。」

「妳還數？」

「我在影印店每天都要校字數。」

兩人坐下吃飯時，慎行的手機響了。「不好意思，午餐這週暫停。」他用肩膀夾著手機，翻開訂位本，「對，晚餐還有。下週的午餐我先不替您留，確定營業會在店裡公告。」

掛了電話，他在本子上畫掉一行。予安看見頁面從今天一路翻到月底，每一頁中午的格子都用鉛筆劃了斜線。

「你取消到月底？」

「先不接新的。已經訂的三組，阿勳上午打過電話了。」

「馬達要修那麼久？」

「排煙管也得拆。師傅說裡面積油的地方不好清，裝回去以前要處理。」慎行把手機扣在桌上，「晚上先做能做的菜，午餐少人手，我不想叫他們為了幾桌客人多跑一趟。」

阿勳端著飯從徬邊經過，聽見這句，腳步頓了頓。「你晚點把下週班表給我看一下。」

「好。」慎行答得很快。

阿勳進了後場，予安把湯匙放下。「他剛剛那個臉，你有跟他講會少排幾天嗎？」

「我還沒排完。」

「那你剛才說『不想叫他們跑』，他們聽起來可能是另一回事。」

「嗯。我先跟他們談。」他說，「妳吃飯，不用幫我盯班表。」

「我只是看到他的臉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慎行伸手拿她徬邊的辣椒罐，經過畫框投在桌面的影子時停了一下，「妳昨天站在門口，也是這個臉。」

「我昨天比他難看多了。」

「沒有。」他把罐子推給她，「妳昨晚看起來想把我的牆買回去。」

予安舀了一點辣椒，沒否認。吃完飯她堅持把碗端回去，慎行說廚房地上有工具，叫她別進。她把碗交到他手裡，兩人指尖碰到，她先鬆了手，卻在離開前回頭看了一眼。慎行正把她那只碗放在自己碗上，低頭聽阿勳說話，沒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