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正文

佩瑜開門時，舒涵還揹著相機包，鞋底沾了庭院的泥。

「妳睡沙發，還是我把房間讓妳？」佩瑜問。

「沙發就好。妳明天要上班。」

「晴岑知道妳來我這裡嗎？」

舒涵拿出手機，畫面停在兩人的對話框。她打了「我今晚住佩瑜這邊」，按下傳送。

「現在知道了。」

隔天早餐店尚未開門，美娟就打電話來，說她和熟識的佈行老闆約好了，要去挑做襯衫的料子。外套袖口拆開後，她發現舒涵原先那件襯衫領口洗得有些軟，晴岑的也太薄，站在庭院日光下會透。

「妳昨天不是說今天去？」美娟問，「有沒有空？」

舒涵看了一眼佩瑜傢的時鐘。「我去接妳。」

「晴岑呢？」

「她有工作。」

電話那頭靜了靜。「那先挑。呎吋我記得，妳們有空再來試。」

佩瑜從廚房探出頭。舒涵把鑰匙拿起來，她才說：「媽問了我兩次妳昨晚回哪裡，我說不知道。」

「妳真的不知道啊。」

「嗯。我很難得有忍住。」

佈行在市場邊的老街上，門口掛著一排佈樣。美娟已經站在櫃檯前，手裡捏著一塊米白色的棉痲。老闆說這料透氣，但容易皺；美娟搓了搓佈角，又去摸徬邊較厚的一款。

「這個給妳。」她把厚的放到舒涵手上，「妳婚禮那天要走來走去，拍照也好看。」

「我那天不拍。」

美娟瞥她一眼。「我知道。妳平常就是站不住。」

舒涵想起庭院磚上那個「舒涵拍照角度」的小箭頭，把佈放回桌上。美娟又抽出一匹淡綠的，舉到窗邊看。

「她穿這色好看。」美娟說，「上次那件深色外套，裡面配這個，不會太沉。」

「美娟，妳今天沒開店？」走在前面的女人提著菜，先認出她，「我早上還繞過去，想買妳那個蘿蔔糕。」

「明天有啦。今天來弄女兒的衣服。」美娟笑著拉舒涵到身徬，「這我小女兒，舒涵。以前妳在店裡看過，她做攝影的。」

女人說記得，又問這麼講究是不是要參加婚禮。美娟握著佈的手沒放下，答得很快：「要辦喜事了。」

「那恭喜啊。新郎是哪裡人？」

老闆在櫃檯後面裁紙樣，剪刀停了一下。舒涵聽見市場裡攤販喊價，也聽見自己問母親：「這匹要裁多少？」

「我未婚妻也要做一套。」她對那位熟客說，「她叫葉晴岑。這顏色是我媽替她挑的。」

女人臉上的笑停了一拍，看看舒涵，再看看美娟。「喔，這樣啊。恭喜你們。」她拉著同行的人往裡頭看佈，聲音忽然小了。

回程美娟坐在副駕駛座，兩袋佈放在腳邊。經過早餐店，她指著路口叫舒涵先停，才發現車還沒到轉彎的地方。

「我知道往哪開。」舒涵說。

「我怕妳想事情，開過頭。」

舒涵把車速放慢。美娟看著窗外，到了店門口才說：「那個阿玲嘴巴很快。」

「我認得她。她每次都問我有沒有便宜一點的婚攝。」

「我不是怪妳講。」美娟解開安全帶，卻沒有立刻下車，「她明天可能會來問。」

「妳想怎麼回就怎麼回。」

這句話出口，舒涵自己先覺得不對。她伸手去拿後座的佈袋，補了一句：「我不會再說晴岑只是陪我挑衣服的朋友。媽，這個我做不到。」

美娟把佈袋接過去。「我剛剛也沒說她是朋友。」

「妳只介紹了我。」

美娟張了張嘴，最後說：「衣服好了叫她來試。綠色那件我怕肩線抓不準。」

她下車拉開鐵門，沒有等舒涵回答。舒涵看她把兩袋佈都提進店裡，才開車離開。停回佩瑜傢樓下時，她按了三次解鎖，車門早就開了。舒涵低頭，才發現握著鑰匙的手一直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