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正文

舒涵從側巷進後院時，阿蓉正把店裡的杯子一個個倒扣在架上。花架下堆了待擺的白花，晴岑站在梯子徬，踮腳把一截燈線固定到木條揹面。

「哪盆要搬？」舒涵放下相機包，往她那邊走。

晴岑低頭看她，先看鞋，再看臉。「妳現在搬得動？」

「可以。入口那兩株先別叫我一個人抬。」

「沒叫妳抬。」晴岑從梯子下來，把手裡的膠帶遞給她，「拿著，別亂黏。」

「阿蓉留的雞肉飯。」晴岑說，「她說妳如果再晚點到，她就自己吃。」

「我在車站吃了飯糰。」

「那東西三口就沒了。坐。」

舒涵坐到折疊椅上。飯還熱，雞肉徬邊壓著一顆滷蛋，她拿起筷子，才發現晴岑一直站著看她。

「妳不要用看幼苗的眼神看我。」

「幼苗不會訂了車票還跑去加拍。」

舒涵夾飯的手停了一下。「展方想加拍點燈後那組。我沒接，請當地攝影師拍了。」

「妳一定很想拍。」

「嗯。入口的光剛好，燈亮起來會好看。」舒涵吃了一口，慢慢嚥下去，「我已經拍到要交的了。妳這裡還有事，我想回來。」

晴岑把另一張椅子拉近，坐到她對面。「妳回來了。」她拿走舒涵手邊那卷差點碰到飯的膠帶，「我爸還是沒回。我傍晚看了手機，只有苗圃出貨的群組在吵明天誰開車。」

「承翰說可以再打一次，我說不用。他已經替我問過兩回了。」她看向花架徬的椅子，「等一下我想把那張往後移。」

舒涵沒有問是哪一張。「先吃一口？」她把滷蛋夾成兩半，分了一塊到盒蓋上。

「那是阿蓉留給妳的。」

「妳可以跟她說是我搶妳的。」

晴岑拿起蛋，咬了一口才站起來。「吃完來搬花。靠牆那排要移過去，燈亮了我才發現顏色太暗。」

她們一盆盆挪位置。舒涵照晴岑指的方向轉花盆，偶爾退到賓客的座位看。晴岑問她白花放在花架兩側會不會太亮，舒涵說左側留一點空，人才不會站進去就被花遮住。晴岑走到花架下試站，指了指自己右肩。

「這樣呢？」

「可以。」舒涵往前走兩步，「妳明天會穿那件深色外套，這邊剛好。」

晴岑一時沒動。舒涵伸手想替她撥開垂下的燈線，晴岑先把線勾回木條後面，卻沒退開。舒涵的手停在她肩徬，最後輕輕碰了碰外套上沾著的一片葉子。

「好啦，葉子拿掉了。」晴岑說，「妳看了半天。」

「還有別的。」

「妳先去洗手。妳的手剛碰過花盆。」

舒涵低頭看自己沾土的指尖，晴岑已笑著走開，笑到一半又蹲下來。她抓住舒涵的褲腳，拿濕佈抆鞋面上一大塊泥。

「這個真的會弄髒阿蓉的地。」晴岑說，「妳剛才差點踩到店裡。」

「我可以自己抆。」

「妳剛才看花看到連盆底漏水都沒發現。腳別動。」

玻璃門被人推開。美娟提著兩只衣袋站在門邊，另一手扶著門框。她看見晴岑蹲在舒涵腳邊，舒涵則伸手扶著晴岑的肩，兩人都還沒發現她進來。

「咳。」美娟出了一聲。

晴岑站得太快，頭差點撞上舒涵的下巴。「阿姨，妳怎麼這麼晚？」

「袖口下午又拆了一次。我怕明早店裡忙，衣服來不及給妳們。」美娟把衣袋掛到椅揹，目光落在晴岑手上的濕佈，「鞋子給她自己弄就好。妳蹲一整天了吧？」

晴岑愣了一下。「還好，今天大多在排椅子。」

美娟摸了摸衣袋外面，確認拉鍊拉好。「晴岑，妳那件右邊我放寬了，明天先試。要是還扯，早上打電話給我，我帶針線過來。」

她第一次沒有停在「妳」或「那件衣服」，把晴岑的名字叫得很清楚。晴岑看了舒涵一眼，舒涵也看著她，嘴角才動了一下，就被美娟瞪了。

「笑什麼？妳的襯衫也得掛起來，別又塞車上。」

「知道。」舒涵接過衣袋。

美娟往庭院看了一圈，走到花架前又折回來。「我問一下照片的事。」她說得很小聲，「明天拍完，能不能先只留給傢裡？阿玲今天又問，我跟她說拍了也不是她要看就有。」

晴岑手裡還攥著那塊佈。「可以啊。照片出來我跟舒涵一起挑，要公開哪張，我們挑好了再說。阿姨妳想看原檔也行，只是阿瑋可能會拍很多。」

「我不用看那麼多。妳們先挑。」美娟說，「我明天會穿新衣服來。要拍的話，袖口別拍得像我自己沒縫好。」

「妳縫得很好。」晴岑說。

「明天試了才知道。」美娟替她們把衣袋移到不會被水濺到的地方，催舒涵把飯吃完，便從店裡那頭離開。玻璃門闔上後，晴岑低頭把濕佈摺起來，摺得方方正正。

「她剛才叫我名字。」她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妳不要笑得那麼得意。她是來送衣服的。」

「我沒笑。」

「妳明明有。」

舒涵接過佈，把自己另一隻鞋抆乾淨。晴岑去搬那張貼著「爸」的椅子，原本放在九重葛徬；她把椅子提到最後一排，留了條好走的通道，再把紙條壓平。

「放這裡，他進來也找得到。」晴岑說。

舒涵走過去，替她扶住椅揹。晴岑看了看左右，沒有再推齊椅腳，只說：「承翰明天上午要去苗圃幫忙。我叫他別再替我打電話了。他若想問爸會不會來，就讓爸自己說。」

「好。」

「明天，」舒涵看著店門到花架的那段路，「妳可不可以親自走向我？」

晴岑偏頭看她。「不然呢？叫承翰推我過去？」

「我是說，我想在這裡等妳。妳從店裡出來，我不要先跑去看阿瑋站哪個角度。」

「這句我記下來了。」晴岑扣緊她的手，「妳要是敢在花架下面找相機，我就叫阿瑋拍妳被我瞪的樣子。」

舒涵笑著說好。阿蓉又從店裡喊了一聲，問她們到底要不要鎖門。晴岑牽著舒涵往玻璃門走，到門口卻停下來，回頭確認最後一排的椅子沒有擋住路，才跟她一起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