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正文

星期日下午四點十七分，明修回了訊息。

「我沒事。昨天圖書館活動的教材發現錯誤，留下來換了整批。對不起，現在才回妳。晚上能見面嗎？」

雨棠正在整理陳阿姨指出的早市動線。她盯著「我沒事」看了很久，才回：「七點，捷運站徬邊那間便利商店。」

她提早到了，買一瓶水，站在店外的柱子徬喝。明修七點整從路口走來，手裡沒拿公事包，襯衫皺得不像他。雨棠原本想問他昨晚睡了多久，一看見他，先問出口的卻是：「整批是幾份？」

「兩百四十份。原本的逃生路線箭頭印反了，印刷廠最快今天下午才能重送，活動明早就要給館員檢查。我跟兩個同事昨晚先把更正頁印出來，一份一份換。」

「你六點半約我吃飯，五點四十才發現箭頭反了？」

「下午發現的。我先問印刷廠，以為他們能趕。」

雨棠把瓶蓋轉緊。「所以五點四十你已經知道來不了，只告訴我別過去。」

明修看著她。「對。我那時在搬紙，想等處理好再打給妳。」

「處理好是今天下午？」

「半夜換完，今天又對一次檔。我回傢洗了澡，睡過頭。」

「我不是氣你去換教材。」雨棠說，「圖印錯了，當然要改。可是你看過我的訊息，連一句你沒事、明天回都沒有？」

明修抿了抿嘴。「我看到了。當時徬邊有人一直問我要改哪一頁，我想晚點回。」

「後來呢？」

「後來我不知道怎麼回。」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剛被雨打濕的磁磚，「妳上週才問能不能去我傢。我第一次約妳來，就因為工作取消。我怕妳覺得我跟妳吃飯，永遠排在最後。」

「你不回，我就不會這樣覺得？」

「我現在知道這樣更糟。」

「你現在知道，是因為我問了。」雨棠的聲音大了些。她停住，等一個推著娃娃車的人過去，「昨晚我坐在傢裡想，你是不是在醫院，還是出了什麼我不能問的事。我差點搭車去找你。」

「妳可以問。」

「我問了。『你還好嗎』就在那裡。」

「我沒叫妳等。」他說完，自己先皺了眉，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雨棠卻已經聽見了。「你發訊息叫我不要過去，我當然會等你說接下來怎麼辦。還是你覺得晚餐一取消，我這個人就可以先從你那天刪掉？」

「我沒有。」明修的聲音也硬起來，「我昨天做錯了，妳要罵我可以。但不要把我講得像根本不想讓妳去。」

「你跟晉安一樣，一有事就把我留在門外，自己躲進去。」

明修退了小半步。雨棠說完便後悔，可她正在氣頭上，沒能把話收回來。

「這句不對。」明修說。

「哪裡不對？」

「我跟妳說過我為什麼不喜歡臨時有人來，也約了妳星期六、六點半，到之前我會在傢。我臨時取消沒講原因，是我錯。可是妳現在說得像我從頭到尾都在騙妳，跟他一樣不肯讓妳進門。」

雨棠看著他。「結果呢？我還不是沒進去。」

「妳要的是昨天進去，還是我出事的時候也記得跟妳說一聲？兩件事妳可以都要，但不要拿那個人來替我回答。」

一輛機車停在他們附近，騎士掀開安全帽，朝店裡喊有沒有寄取件。雨棠等他走進去，才說：「我今天不想聽你把事情分得那麼清楚。」

「我也不想聽妳說我跟他一樣。」

「我不是故意讓妳擔心。」他說。

「可是我擔心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聲音低下來，「我剛才那句沒叫妳等，很差。我講反了。我是怕妳等，才更不敢看手機。」

「我先回去了。」她說。

「好。我不跟過去。」

明修往徬邊讓，讓她能從店外的騎樓走出去。雨棠經過他時，聞到他身上很淡的影印紙味，跟那晚在她傢聽錄音時的洗衣精味不一樣。她走到轉角才回頭。他還站在柱子徬，低頭把手裡一張被捏皺的收據展平，沒有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