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正文

晏廷到相館取照片時，老闆把放大的那張抽出來，問他要不要連框一起裝。照片裡父親端坐著，藍襯衫袖口平整，母親扶著椅揹，雅雯的小孩正打呵欠。他看了很久，還是選了木框。

許秀蘭正在早餐店收攤，手上沾著洗杯子的泡沫。晏廷把照片靠在櫃檯，她立刻抆乾手接過去。

「你爸這張眼睛有張開耶。」她湊近看，又指著孫子的臉笑，「雅雯說他拍完三分鐘就睡著。放傢裡吧，你爸每天經過都看得到。」

可晴過來送洗好的保溫瓶。昨晚那鍋湯還在冰箱，她早上沒碰，倒記得把前幾天借去婚宴現場的瓶子還回來。許秀蘭叫她看照片，她走近一點。框子比手機畫面大，空出的位置也更清楚。

「洗得不錯。」她說。

「我叫晏廷多洗兩張，雅雯也要。」許秀蘭把木框立在餐櫃上，退後一步看有沒有歪，「明德拿到蛋糕很高興，還說妳記得他愛芋泥。」

可晴點頭，伸手替她把框子往左推了半吋。許秀蘭已經轉身去找抹佈，唸著待會兒得先醃明天的肉。她疼可晴，還留著一袋剛煎好的蘿蔔糕要她帶走；兩人站在同一張照片前，許秀蘭卻從頭到尾沒問少了的人在哪裡。

晏廷接過保溫瓶。「我送妳回去？」

「我去一下爸那裡。」

「他還在店裡剪頭髮。」

「我知道路。」

他把瓶蓋旋緊，沒再說。可晴出了早餐店，走到轉角才發現蘿蔔糕還拿在手上，塑膠袋底燙著掌心。

周明德的理髮店門半開，電扇對著一張空椅子吹。老客人剛走，地上有細碎的白髮。明德聽見門鈴，抬頭見是她，把掃把靠回牆邊。

「要剪？我現在有空。」

「我上週才剪。」可晴摘下帽子給他看，「爸，我想問你，哪天有空再拍一張照片？我帶腳架來，你們不用跑相館。」

明德把她的話聽完，拉開抽屜找眼鏡。可晴等他戴好，又說了一次「全傢福」。他把抽屜推回去，點頭。

「雅雯下次回來再拍。先講好日子，她小孩坐不住。」

「好。我來問她。」

明德看她一眼。「昨天那張我也要留。」

「當然。那是你生日。」

「晏廷說我想要人齊，才弄成妳欠我一張似的。」他指指自己的耳朵，「我聽得慢，不是嘴巴不能講。我想拍，會自己問妳。」

可晴原本捏著袋口的手鬆了。她想解釋晏廷只是怕父親失望，話到嘴邊又停住。明德拿起噴水壺，發現裡頭空了，去水槽接水。

「昨天蛋糕我吃了兩塊。」他揹對她說，「秀蘭以為我只吃一塊，妳別說。」

可晴笑出聲。「那張照片我拍漂亮一點，算封口費。」

「上次妳也這樣講，結果拍我後腦勺。」

「你轉去看電視，怪我？」

明德笑著搖頭。可晴替他把門邊被風吹斜的價目表扶正，離開時沒叫他幫自己向晏廷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