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正文

傍晚，客廳地上攤了三本相簿。可晴盤腿坐著，一張張翻過去。前年除夕，她拍周明德拿紅包逗孫子；去年中秋，許秀蘭非要把一盤柚子端到鏡頭前。也有她，常在邊角，一截手臂，或玻璃門上的影子。她記得自己按下快門後催大傢繼續吃飯，覺得照片裡的人笑得自然就夠了。

玄關響起鑰匙聲。晏廷換好拖鞋，見她腳邊散著底片袋，先把公事包放高，免得踩到。

「媽說妳去找爸。他有沒有又叫妳幫他修照片？上次修完，他嫌自己看起來太年輕。」

「他答應再拍一張。」可晴翻到去年端午那頁，「等雅雯有空。」

晏廷在她徬邊蹲下。「可以啊。」

她把相簿轉給他看。「這張你記得嗎？」

「妳叫我別眨眼那張。」

「我不在裡面。這張、這張也是。」

晏廷看了幾頁，伸手拿出夾在封底的一張小照片。兩人站在海邊，風把可晴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，她笑得眼睛都瞇起來。

「這張在。」他說。

「六年前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照片放回去，拇指按著頁角，「妳那時願意讓我幫妳拍，還教我對焦。後來我拿手機過去，妳都說等一下，先幫爸媽拍。」

「我以為你們想拍好看的。」

「我想拍妳。妳那次還嫌我把妳拍得太矮。」

可晴看著那張海邊照片，差點笑，卻先記起早上餐櫃上的木框。「今天媽把照片擺出來，講了半天你爸眼睛有沒有張開。她連我沒在裡面都沒提。」

「她昨天知道妳在工作。」

「我知道她知道。我站在那裡，突然很想聽她說一句『下次妳也來拍』。很傻吧？」

晏廷的手從頁角挪開。「妳去問爸的時候，有沒有跟他說這個？」

「沒有。他倒是說，不準你把那天講成他跟我討的生日禮物。」

晏廷臉色變了。「我沒那樣說。」

「你說他想要人齊。」

「他是想。那也是我想。」他起身，從抽屜拿出手機，翻了一會兒遞給她，「四月我問妳要不要去臺東，我排了兩天假。妳說等這場婚禮拍完再看。六月我換到週日休，問妳要不要去接妳媽吃飯，妳說下週回我。」

兩段訊息停在她回覆的「好，我記得」。下面沒有下文。可晴盯著看，想起四月那場婚禮碰上下雨，她整週忙著處理客戶加挑的照片；六月母親說太熱不想出門，她聽完也沒再提。

「我忘了。」她把手機還他，「你當時可以再問。」

「我問了兩次。」

「我不是說那樣就沒關係。可是你沒告訴我你真的排好了假。」

「因為妳叫我等。」晏廷把手機扣在桌上，聲音壓得很低，「我每次想找一天跟妳出門，都得先猜妳那週會不會接案。」

可晴合上相簿。「你生日聚餐也只提前一週告訴我。」

「那是我沒問清楚妳的工作。可妳現在翻這些，是想說只要我把妳拍進去，就不用管妳會不會來？」

她抬頭看他。「我在跟你講我為什麼難受。」

晏廷站在桌邊，指尖扺著桌沿。他看見相簿裡那張海邊的照片還露著一角，也看見她腳徬尚未收起的相機。他本來想說自己昨天一整晚都在等手機亮，出口卻變成：「反正妳的時間有價錢。」

可晴的表情靜了下來。「那你的就免費？」

晏廷鬆開桌沿。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」

「你輪班換休，我會問你累不累。我的工作被排進去，你就覺得我把人拿來標價。」她站起來，膝蓋因為坐久了有點痲，扶了一下沙發，「我昨天沒傳訊息，這件事我認。你剛才那句話，我現在不想替你找別的意思。」

晏廷往前一步，又停住。她彎腰把相簿疊好，他想幫忙，卻只撿起一個掉在地上的透明相片角，擱回桌上。